欸。
进襄阳城的时候太紧张,忘记碰城墙了,地图没拿到真可惜。
这般想着,不知不觉间,他已走到靠近城南的位置。
前方地势微微抬高,远处岘山青影愈发清晰,山林幽深,云雾轻绕。山脚下隐约可见屋舍点点,多是竹篱茅舍,掩映在林木之间,清幽雅致,显然是隐士文士居住的地方。
那里,便是庞德公、司马徽等名士隐居的区域。
邵叶站在一处坡地边缘,望着远处的山林,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想要在襄阳立足,单凭一己之力,终究艰难。他无家世、无背景、无路引、无身份,在这士族门阀掌控的荆州,寸步难行。想要真正站稳脚跟,甚至图谋日后,便必须寻找一个依靠,一个身份,一个能让他光明正大留在襄阳的理由。
而眼前这片山林间的名士隐居之地,便是最好的去处。
水镜先生司马徽,清雅识人,广收门徒;庞德公淡泊名利,品评士人,声望极高。若是能投入其中任何一人门下,做一名求学的弟子,不仅能获得合法的身份,避开官府与门阀的盘问,更能接触到荆襄士林的核心圈层,获取信息,积累人脉,为日后铺路。
只是,想要拜入这些名士门下,并非易事。
他们不重权势,不贪钱财,只重才学、品性与悟性。他如今一无所有,空有来自后世的见识,却无当世立足的才学,贸然前去,只会被拒之门外。
邵叶微微握紧了手。
路要一步一步走。
先寻一处落脚之地,解决温饱与身份问题,再慢慢设法接近岘山名士。
秋风渐凉,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秋收后的襄阳城,在暮色将至时,显得愈发安宁温暖。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与天边晚霞相融,笼罩着整座城池。
邵叶转过身,朝着街巷深处走去。
他没有目的地,却又处处都是方向。
黄射与蒯家的婚事,依旧是襄阳城今日的重心;蒯祺的温和试探,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已散;远方的北方战火,依旧未曾波及这片安稳之地。
而他,邵叶,已经真正踏入了这个时代的风云场。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却也机遇无限。
他抬头望了一眼渐晚的天色,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又极坚定的弧度。
襄阳,我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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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回来。
蒯祺望着邵叶转身走入深巷的背影,并未立刻回府,而是立在槐树下,微微出神。
身旁侍从见他久久不语,轻声提醒:“公子,府内长辈还在等候,黄公子也已入内,咱们该回去了。”
蒯祺缓缓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温和,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思忖。他摆了摆手,声音轻淡:“不急,稍等片刻。”
侍从不敢多言,只得垂手侍立。
秋风卷过落叶,在蒯祺脚边打了个旋。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再次浮现出方才那少年的模样。
一身粗布旧衣,混在仆从之间,毫不起眼。可偏偏身形挺直,气度沉静,即便垂首低声回话,也不见半分谄媚畏缩,更无寻常下人惯有的局促惶恐。尤其是方才开口应答之时,言辞简洁,语气平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称他一声“公遇公子”时自然得体,全然不像是一个从未见过世面、只懂躬身伺候的杂役。
蒯祺出身蒯氏,自幼见惯了世家门户间的人情往来,也见多了豪门贵胄身边形形色色的近侍、亲信、乃至……以色侍人的嬖僮。
黄射正值壮年,英姿勃发,又是一方军阀之子,身边豢养几个容貌清秀、温顺听话的少年近侍,本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在士族圈子里,这般风气并不算罕见,许多公子郎君身边,都会有一两个容貌出众、贴心顺意的嬖僮,或是随侍左右,或是充作耳目,心照不宣。
方才初见之时,蒯祺心中,的确曾一闪而过这般猜测。
这少年容貌清俊,眉眼干净,气质偏于清冷,若是刻意修饰,定然是一副极出众的模样。跟着黄射千里同行,形影不离,黄射又在守城士卒面前出言回护,这般待遇,实在容易让人往那方面联想。
若是寻常嬖僮,蒯祺只会一笑置之,视作黄射私谊,绝不置喙。世家交往,本就不该窥探他人房中私趣。
可方才短短几句对话,却让他瞬间推翻了这个念头。
那少年的眼神,太干净,也太稳。
没有谄媚,没有柔媚,没有刻意讨好的温顺,更没有依附他人的卑微。他说话时语气平淡,举止有度,即便身处卑下位置,骨子里那股不卑不亢的劲儿,却藏不住。那不是一个以色事人、仰人鼻息之人该有的气度,更不是一个常年伺候人的仆从所能拥有的镇定。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种……疏离感。
不是对蒯祺的疏离,而是对黄射、对黄家队伍、对这整一场联姻盛事的疏离。仿佛他只是一个路过之人,临时站在其中,与这一切都毫无干系,既不攀附,也不留恋。
若真是黄射的嬖僮近幸,绝不会是这般态度。
那般人,要么极力依附,处处彰显亲近;要么小心翼翼,唯恐触怒主君;要么刻意柔顺,博取青睐。
可这少年,全都不是。
他更像是……借路而行的过客。
只是恰好借着黄家迎亲队伍的掩护,一路从江夏来到襄阳。
蒯祺想到这里,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一个来路不明、气质清挺、谈吐有度的少年,隐瞒身份,混入迎亲仪仗,千里入襄……
究竟是为何?
是避祸?是逃亡?是家族败落之后的流离子弟?还是某个士族暗中派来襄阳打探消息的门生?
种种猜测在他心头一闪而过,却都没有定论。
“公子?”侍从再次轻声唤道。
蒯祺回过神,轻轻吁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思绪,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意。
“走吧,回府。”
他不再多望那深巷一眼,转身迈步,步履依旧从容。
有些事,不必点破。
有些人,不必深究。
只要此人不危害蒯家,不破坏婚事,不搅乱荆州秩序,他从何而来、往何而去,与自己无关,与蒯家无关。
黄射既然愿意护他一程,那便是黄射的分寸。
他蒯祺,只需要守住自己的分寸即可。
至于这少年究竟是谁……
日后若有缘再见,自然会知晓。
若无缘,便就此一别,相忘于襄阳市井,也未尝不可。
朱门缓缓开启,又缓缓闭合。
门外秋风依旧,落叶纷飞。
巷内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