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林清野带着萧钰浩浩荡荡地离开,小院里一下子就空了。
萧瑶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她想,林清野是孩子心性,过段时间就会淡忘他们之间的恩怨,不指定会和萧钰待几天,更何况他开春就会离开。
至于裴风,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下属来汇报的时候,裴风刚刚清醒,因失血过多脸色苍白。
待他汇报完毕,看见裴风的脸黑气沉沉,心想九皇子闯祸了。
可是转眼,裴风又变得风轻云淡,让下属下去。
果然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待萧钰踏进大门,林清野觉得报仇的时间到了,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萧钰出丑的模样。
萧钰忽然停下脚步,转身说:“你想不想变得更聪明?”
林清野愣住,难道他不够聪明吗?他皱着眉问:“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萧钰认真道:“我帮你学习,你让我看书,你难道不想让人对你刮目相看吗?”阿娘说,每个父母都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林清野既然是皇子,他未来有可能做皇帝,肯定肩负着很多人的期望。
林清野心里莫名有些难受,他耸了耸肩,吊儿郎当地说:“小爷我对自己很满意,不需要别人的夸赞。”
萧钰冷漠地说:“你太笨了。连我都觉得笨,别人肯定也这么认为,你自己难道一点也不知道吗?”
“萧钰!你竟敢辱骂皇子?信不信我让人杀了你?!”林清野像是被抓住脖子的野猫,瞬间炸毛。
“书上说,你这种行为称为‘气急败坏’,我说对了是吗?”萧钰不卑不亢,直面林清野的怒火,“书上还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你欺骗自己,不肯承认自己蠢笨,也就是‘自负’。”
“关你什么事儿?!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就凭多读了几本书?我什么大道理没听过,连我老子都管不了我,你以为你用三言两语就能改变我?!臭——屁——孩!”
“可是你很善良。”萧钰轻飘飘地说。
林清野霎时熄火,愣愣地看着萧钰。
“阿娘说,每个人都是不完美的。人们不能只盯着缺点看,也不能只捧着优点。林清野,我虽然觉得你蠢笨,但是也觉得你是个好人。”
林清野像泄了气的气球似的垮下去,垂头丧气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头,丧丧地说:“善良有什么用?他们又不喜欢,他们只喜欢聪明的孩子。”
“从小到大,父皇母妃总喜欢拿我与别的孩子对比,我努力满足他们的期许,可还是追不上别人,到头来成了一个笑话。你知道那种竭尽全力但是一无所有的感觉吗?算了,我跟你这个小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萧钰摇了摇头:“我不懂。阿娘从不会拿我与任何人比较,我喜欢算术,她便让我学习算术。你喜欢什么呢?你阿爹阿娘知道吗?”
林清野被问住了,他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为了能获得关注,父皇母妃喜欢什么,他便学习什么。他一直在后面踩着别人的脚步,从来没有走过自己的路。
那他喜欢什么呢?
他忽然想到第一次遇见裴风是在一次秋猎上,一只野狼突然从树林里窜出来冲向他和父皇,危急时刻是裴风如天降神兵般出现一刀砍断了野狼的脖子。
腥热的鲜血喷到他的脸上,可他眼里只有裴风执刀时的飒爽身影,心跳从来没有那么快速、响亮。
——他想当英雄、想习武、想保护别人!
所以他尽管害怕裴风,但总想模仿他,学习他执刀的样子,学习他骑马的样子,乐此不疲。直到有一天,他撞见六皇子的伴读欺负一个小宫女,于是路见不平教训他,结果打伤了他。那人是重臣的儿子,父皇因此发了好大的火,说再也管不了他,然后就把他扔给了裴风。
可如愿以偿的他并没有因此高兴,只是认为父皇对他彻底失望,反而开始自暴自弃。
自那以后,再也没人夸赞他,所有人对他表面奉承暗中嘲讽,他其实都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才能好受一点。
只有萧钰敢赤裸裸地骂他,也真诚地夸赞他。她像一面镜子,让他看清真实的自己。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想象得那么差,也没有那么好。
“哎!我问你。”林清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向一个比他小四岁的孩子请教,但是书上不是说‘不耻下问’么,“坚持,真的会有用吗?”
萧钰摇了摇头:“不知道。我看书的时候不知道会看到哪一页,也不知道能学到什么。”
林清野挑了挑眉:“好吧。总之,去做就对了吧?”
萧钰点头。
林清野抓住萧钰的手继续向前走,像哥哥牵着妹妹一样,他絮絮叨叨地说:“你之前说的还算不算数?教我学习?”
“算数,但你不会觉得羞耻吗?毕竟我年龄比你小。”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嘛?书上说的。”
“你这是学以致用。”
“......”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抹暗影消失在拐角处。
整整一天,萧瑶坐立难安,终于挨到晚上,迫不及待地去隔壁接人。人刚走到门口,门卫便迎上去告诉她:“夫人,我家主君请您一叙。”
萧瑶狐疑地应下,进去之后在女使的引领下来到了后院,仍是上一次会面的花厅,不同的是裴风早已在那里等着,她忐忑地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
裴风斟满一杯茶,推给萧瑶。
萧瑶发觉裴风脸色苍白,一副虚弱的样子,她不禁怀疑是不是前日的那场大雨让他生病了。可她没资格关心,更不想了解,正当她准备开口却被裴风打断。
“我不知道林清野会去找你们麻烦,是我教导不严,对不起。”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很虚弱。
“真的吗?”萧瑶虽然震惊,但是不敢轻信。
裴风颔首,“我没有骗你的必要。我知道你的所思所虑,我确实利用林清野接近萧钰,但我只是想了解她,她毕竟是我的女儿。”
萧瑶沉默,她意外裴风的坦诚,他确实变了许多。她问:“你不想告诉她实情吗?”
裴风苦笑:“想。但你并不承认我是她父亲,即便告诉她也只会增加她的烦恼,还不如让她在心里认为我是个死人。”
想到以前裴风的那股至死方休的疯劲儿,萧瑶真的很难把眼前的他与从前的他联系起来,她仍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欲擒故纵的把戏,是不是他的迷魂汤,其实他早就设好陷阱等着她主动跳进去。
“裴风,我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你真的甘愿一辈子躲在阴影里当隐形人吗?即便你能忍受我也不接受,我无法忍受一直被人监视和偷窥,更不需要这样无谓的牺牲和付出,无论有没有你,我们都能过得很好。裴风,你看似变了,其实骨子里仍是一样,你还是学不会放手。”
裴风缓缓握紧茶盏,萧瑶把他分析得丝毫不差,被人一点点剖析、发现所有隐秘的感觉真不好受,他忽然能共情上午愤怒的林清野,因为没人喜欢被看穿的感觉。
因为用力过度,胳膊上的伤口崩裂,衣袖上缓缓出现一片暗斑,而裴风浑然不觉。
萧瑶眼尖地发现了,盯着那个地方问:“你胳膊怎么了?”
裴风骤然回神,才发觉胳膊的剧痛,他不想让萧瑶误会有所图而立即把手藏起来,慌乱间捕捉到了萧瑶眼睛里的担忧。
他愣住,心里生出一股隐秘又可耻的喜悦,他迫不及待地想确认自己的猜想,答非所问:“这么多年你变了吗?你真的把我忘了,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
萧瑶愣住,她把别人剖析得头头是道却没看清自己。她不自在地转移目光,冷声道:“别误会,我无意看见,提醒你而已。”
裴风微微勾起嘴角,回答她上一个问题:“我昨日救出林清野时受伤,并无大碍。”
萧瑶有些坐不住了,“你不需要告诉我。还有别的事吗?钰儿该等着急了。”
裴风没有忘记另一个目的,他说:“钰儿需要一个玩伴,林清野是个不错的孩子,我希望她能继续留在这里学习。”
萧瑶同意,只要裴风不有所图,她当然能接受,只是她加了一个条件:“你要保证钰儿可以随时离开的自由。”
裴风点头,站起来:“那是自然。我带你过去见他们吧。”
萧瑶皱了皱眉,看到裴风袖子上的暗斑扩大了,脱口而出:“伤口不需要处理吗?”话音未落她便后悔了。
裴风压住上扬的嘴角,平静地说:“不急于一时,我们走吧。”
萧瑶懊恼地走在前头,想离裴风远一点。
“你——”裴风颇有些无奈地叫住她,“走反方向了。”
......
萧瑶只好勾头折回来,与裴风并肩而行,沉默无言。
除了元宵的那次,这是他们第二次同行。两人好似平行线,看似毫不相交,但是却因为彼此而心猿意马。
昏黄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为他们渡上一层暖意,朦胧地填埋了两人的间隙。
裴风好想就这么一直同她走下去,一天,一年,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