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瑶同裴风站在台下,目光紧紧追随着他们。她咂摸出一点不对劲儿,问裴风:“是你去求了傀儡师?在买点心的时候?”
裴风供认不讳。
“重金利诱?”
“并没有,他也有个女儿,但是同萧钰一般大的时候夭折了。大概同为父亲,我们互相同情。”
萧瑶怔住,裴风这是怨她不肯让萧钰承认他么?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纠结,纠结如何与裴风相处,纠结是否让萧钰叫他一声阿爹。许是她商人思维作祟,做任何决定之前总喜欢权衡得失,所以一直得不出结果。
夕阳一点点被山脊吃掉,天边由昏黄变成了莹蓝,街边亮起一盏又一盏的灯笼,行人各自奔走,平淡的一天即将在夜幕中结束,
萧钰提着木偶,少有的像个天真的孩子似的开心地冲台下大喊:“阿娘、裴叔叔,你们一起上来玩罢!”
女儿的要求他们怎敢不答应?
傀儡师又拿出两个木偶分别交给萧瑶和裴风,指点他们动作要领。可这手艺活儿哪儿是那么快就学会的?三个人站在台上笨手笨脚地牵引木偶,惹得来往行人驻足大笑。
裴风满脸黑线,顾及妻女在场不好发作,只能冷脸吓走行人。
萧瑶少见裴风吃瘪,笑得花枝乱颤,忽地绊住了脚,身体不受控地倒向裴风,撞进了他的怀里。她慌乱地抬头,对上裴风笑吟吟的眼睛,听到他说:“你怎的‘投怀送抱了’?”
她登时心跳如擂鼓,脸上的胭脂红烧到了耳尖,立即推开裴风站直身体,赌气地背对他,习习凉风怎么也吹不散滚烫的热意。
萧钰玩累了,三人回家。
裴风将人送到别苑门口,萧瑶下车抱着睡着的萧钰就要往里走。
“萧瑶。”裴风叫住她。
萧瑶转身,问:“还有事吗?”
“我能抱一抱你们吗?”裴风笑着说,他的笑容看起来有些苍凉,又有些悲苦。
这时,萧瑶突然想到与裴风的约定,生日过后,他们再也不会见面。
可他真的会离开吗?这会不会只是他的障眼法?即便是真的,只要人还活着,总有见面的可能。
这段相处的时间太短了,没有足够的资本让她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在萧瑶点头的那一刻,裴风冲上去紧紧抱住她们,只是静静地拥抱着,三个人的心跳替代了告别的话。
直到萧瑶的胳膊酸了,裴风恋恋不舍地松开,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描摹她们的容貌,似是要把这一辈子的见面次数都一次性地看够本。
“再见。”他说。
萧瑶点头,“再见。”
裴风目送着她们进去,萧瑶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回头望,那里只有阖上的紫檀色的大门。
管家迎上来说今日林清野和楚之南都送来贺礼,他们把礼物放在了房间里。
萧瑶没仔细听他讲了什么,心里有股怪异感挥之不去,若有所思地向前走。她累了,没精力再去管什么礼物,潦草收拾了一番便上床睡。
第二天,母女两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梳洗后,萧瑶看到桌子上放的贺礼,一套完整的算经,还有两只草编的狐狸,以及一封书信。
萧钰说算经一定是林清野送的,她反而对草编的狐狸更感兴趣,拿起来把玩细看。
萧瑶觉得奇怪,怎么还有送信的,于是拆开来看。
“萧夫人,见字如晤。这些话我本想当面对你说,可你们左右不回来,我怕等不及便写成书信。听清野提起令千金生辰,我孑然一身无可相送,只好编制两只狐狸作为薄礼。对于那日的误会,我虔诚地向你道歉。明日我将与裴风乘船离开坪洲出征北征,此去一别经年,生死难料,各自珍重。楚之南亲笔。”
萧瑶愣住了,北征?
裴风要去北征?
他为何没告诉她?!
是不想让她知道吗?
是因为,是因为他会死!
死?萧瑶的心蓦然钝疼钝疼的,好像有人拿着锤子敲打。
她明白了,原来他早就算计好了,所谓的约定不过是他在北征之前给自己最后的期限,期望她能给他一个结果,可他没有等到。
昨晚的告别,或许是他们的最后一面,那句再见可能是再也不见。
北征绝不是一朝一夕就做出的决策,或许在更早的时候,从他们重逢开始,他就已经在准备告别。
萧瑶踉跄地跌坐在椅子上,信纸落在地面上。
萧钰发觉萧瑶的异常,抓住她的手,吓了一跳,因为她的手冰凉得好似石头。
“阿娘,你怎么了?”
萧瑶扭头看向萧钰,竟不知不觉地流泪了。她不是恨他、怨他吗?可为什么想到再也见不到他心就疼得厉害。
回想起这段时日的相处,她是喜欢的,喜欢他的陪伴,喜欢一家三口的日子,曾经的那些恨海情天早就湮灭在平淡的生活。
他们早就紧紧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放不下的,又何止是他?
萧瑶擦掉眼泪,抓住萧钰的手说:“我们去码头!立即去码头!”
江面上起了一层浓稠的白雾,像是打翻了牛乳。船开了,裴风仍站在船头,大氅上的毛领被雨水打湿成一绺绺,目光紧盯着逐渐远去的码头。
“还等呢?”楚之南突然走到他身边,“我留了书信,若是想来早就来了。林清野那小子在船舱里哭呢,谁叫你不肯让他和萧钰告别,你快去哄哄,真让人烦心。”
裴风没一点反应,仿佛他不存在。楚之南自讨没趣儿,转身回船舱里。
雨停了,耳边只剩下哗哗的水声。
裴风收回目光,收回了所有的眷恋,转身离开,脚步沉重。
突然,一声呐喊如白鹭略过水面撕开白雾,在山谷中不断回荡。
裴风顿住脚步,骤然回头——
“阿爹——!”
“阿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