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没驱赶它,也没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今日这曲黄梅戏,是你提前安排好哄母后的吗?”
她知道浓浓不会对她撒谎的。
温吟知否认:“不是,女儿并未想过。”
她想得更多的是如何成功进入金銮殿。
结合浓浓刚回宫时急切的神情,裴氏明白她说了实话,今日这出戏是那位姓肖的戏子擅自做主安排好的。
他倒是有心了,是个知冷知热的人。但他的身份难登大雅之堂,是远远配不上自家浓浓的。裴氏在心中惋惜,回想起两人站在一起时的光景,就连春色都逊色了。
裴氏今日而来,就是为了解决自家女儿流言蜚语一事。方才那出,只是顺便瞧瞧流言蜚语的主角。主角为人如何,便有不同的处置方法。只有见上一面,她方能知晓该如何处置。
裴氏与温吟知说着掏心窝子的话:“母后亦是过来人,知晓人总会被美丽的皮囊所迷惑。但浓浓,成婚生子是一辈子的事情。肖郢他身份低微,若母后跟你父皇去后,你兄长也有鞭长莫及的时候。到那时,他能护住你吗?”
温吟知神情平静端坐在位,未发一言。反倒是思家不耐烦地摇着尾巴,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透露出一丝危险。
裴氏以为温吟知没有反对,便是默认她的说法。她爱惜肖赢的才华,也心疼自己这情窍初开的女儿,便破例做主一次。
裴氏说:“母后会将他提携为正八品协律郎,让他摆脱奴籍,留在母后身侧。并对外宣称他是你特为母后寻来取乐的戏子,以替你正名。”
“从此,你便与他划清界限,再无瓜葛。”
话落,静默一瞬。
温吟知看着裴氏,见她没有继续的意思,这才开口问:“母后说完了吗?”
裴氏颔首。
温吟知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懊恼:“原来母后还不知今日发生了何事。”
难怪母后刚才将众人支开后说‘今日这曲黄梅戏,是你提前安排好哄母后的吗?’。母后以为她行事放浪张扬,犯了错,知晓母后必然会来寻自己的,因此安排好戏曲哄母后开心。
而她以为是另外一层意思。
温吟知没有答应替肖赢做决定:“协律郎一事得征求肖郢本人的同意,女儿不会替他做主。”
裴氏不以为然:“他能摆脱奴籍成为八品官员,这是多少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他自然是乐意的。”
“至于发生何事,浓浓是指你今日进入金銮殿帮钦儿证明稻种一事吗?”裴氏出门来栖鸾宫前,听小太监提了一句陛下请永宁公主入金銮殿。
今日朝会陛下会将钦儿研制出四石稻种一事,在民间公之于众。因此裴氏下意识以为自家女儿是去帮忙的。
温吟知垂下头,伸手摸了摸思家的额头上的绒毛,并不知晓该如何叙说。
裴氏见状,直觉不妙。
恰巧这时外面有人敲门,道:“皇后娘娘,四殿下身边的老嬷嬷递来一封信,说有急事寻您。”
裴氏:“何事这般急切,拿进来吧。”
温吟知摸猫的手一顿,送信人已推门进殿将信交到母后手中。
她收回摸猫的手,抬眼注视着母后,亲眼见证母后打开信,表情由最初的疑惑慢慢转为震惊,不解,甚至愤怒。
温吟知不由将身子坐直,做好了准备。
裴氏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问她:“今日你去了金銮殿,在朝会上告知所有人,这四石稻子是你所种?”
温吟知承认:“正是。”
裴氏脸色微变,继续质问:“你哥哥信上所说,你不愿将此等功劳让给他。甚至设局,将人证调换成礼部尚书家的侄子,让他错杀人证,意图挑起你哥哥与礼部矛盾,可是真的。”
温吟知抿唇,承认:“正是。”
果然,听到她肯定回答的裴氏怒不可遏:“跪下!”
温吟知没动,她没跪。
胎穿以来,温吟知一直觉得自己虽然是个骨龄虽小,但身体灵魂与这对父母并不相差多少的小大人。毕竟父皇母后是第一次当父母,她却是第二次当女儿了。因此这十六年来,她从未与父皇母后红过脸。
但今日,她不愿了。
裴氏正气头上,疑惑不解更占上风。在她的认知里,她是十分不明白自己的一双儿女为何争斗至此。
于是她不可置信地质问温吟知:“你到底在图什么?元钦可是你亲哥哥,将来若是继承皇位,对你百利无一害。你为何不愿帮他……”
“你一介女子,要权又有何用?”
温吟知联想起那个困扰她许久的梦,抬起头来问裴氏:“母后可曾还记得女儿这一个月以来,都反复在做一个梦吗?”
裴氏记得,但并不知晓梦里具体内容。每每问及,浓浓均不告知。
温吟知试图让母后理解她:“梦里父皇在寿前便驾崩了,而母后您在父皇驾崩后不久,也因感染伤寒之症离世。”
“你们走后,四哥登基。而女儿被四哥软禁,困于小小的院中。”想起这些她神色有些恍惚,“在那看不清的梦里,有一男子入了女儿的寝殿里……”
“再接着便是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以及从门沿出渗出的鲜血。”
那是一段即使饮了安神汤也无法安神的日子。
日日入梦,皆是此景。
“我不信他。”温吟知铿锵有力地说道,她口中的他便是温元钦。
她说:“我不信任何人,我只相信我自己。”
裴氏摇头,语气和婉了些:“浓浓,那只是梦。父皇跟母后不会死,你四哥也不会如此对你,更无人可伤你。你要分得清梦境与现实。”
裴氏忽然间有些理解浓浓为何如此了。
她说:“你这是梦魇久了,得了癔症,将梦里的事当真了。”
温吟知闭上眼摇头。
不,不是的。她很清醒,即使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但至少让她看清楚了温元钦,让她明白即使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哥哥也并不可靠。
裴氏不想与她继续争论此事,心下已经做了决定,必然要寻太医替她瞧瞧。
裴氏先退一步:“好,此事先不提。母后知你性子要强,不愿相让属于你自个的东西。但你为何要设计害你四哥,将他勾上人命?”
她痛心疾首地看着温吟知:“浓浓你可是被父皇母后细心呵护长大、金枝玉叶的公主,为何要使这般肮脏的手段去陷害你亲哥哥。”
裴氏无法置信自己精心培养十六年的女儿,众女子典范的嫡公主,背地里却是个……她不想用‘蛇蝎心肠’这般歹毒的词去形容自己的女儿。但浓浓明明就坐在那,她却感觉浓浓离她好远好远,陌生得不似她认识的那个人。
温吟知双眸低垂,语气里毫无忏悔之意:“若哥哥不杀他,他便不会死。”
裴氏一怔。
温吟知慢慢地抬起眼,裴氏看着她,她倔强的眼神里带着几丝不服气。
她迎着裴氏的目光,铮铮然说道:“而且——他该死。”
“就算再来一千次,一万次,女儿都必将他杀之!”
“你!”
“你……”裴氏气不成声,气急之下挥起手重重朝她脸上落下。
啪——
清脆的掌掴声。
趴在温吟知手边的思家立即炸毛,原地跳跃向裴氏扑去,裴氏惊得连连后退。
思家挡在温吟知身前,不允许裴氏靠近。
这是温吟知两辈子以来,第一次被人掌掴。那一瞬间,她的眼前闪过许许多多的回忆,从她牙牙学语到亭亭玉立,眼前的母后始终都是温柔大气端庄的母后,从未这般对待她。
温吟知捂着被掌掴的那半张脸,愣了许久。
同样愣了许久的,还有裴氏。
温吟知始终保持着被掌掴后的那个姿势,她没有转过脸来,问:“母后也觉得女儿是位满肚子算计,歹毒的女子?”
裴氏哆嗦着手,从未想过自己也会如市井妇人一般动手打人,打得还是她最喜爱的浓浓。
可浓浓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似从心底里不觉得自个残害手足,草菅人命有错。
这让内心懊悔的裴氏咬着牙,眼含热泪,说了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