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着哭着——睡着了。
就这么靠在紫藤花边,睡着了。
肖郢悄声走到月洞前,看着紫藤花开,没再往外迈出一步。
躲在树上的春婳双手抱刀环胸,看着二人仅仅一墙之隔。一个清醒着,一个睡着了。紫藤花瓣落在公主的发间,公主都浑然不知。
公主自梦魇以来,便从心底十分抗拒入睡一事。因为公主每次醒来,心都会莫名的抽痛,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可是今日,公主就这么轻易地睡着了。
春婳想,也不知晓公主这次还会不会继续做噩梦。
温吟知没有做噩梦,并且她还梦到了肖赢。
她梦到自己回到了现代,坐在演唱会的观众席上,看着台上的肖赢跳着独舞《泪桥》。
温吟知的潜意识里很清楚这是一场梦,因为在现代肖赢从未唱过、跳过这首歌。她知道现在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她幻想的,但是她就是不愿意醒来。她许久许久没有好好睡过一场安稳的觉了,也贪恋这一刻的美好。
她一如初见那般坐在台下,望向台上那唯一人,视线随着舞台的光一路随着他。
可是,梦终究是梦,总会有醒来的时候。
月色暗沉,不知何时。
温吟知迷茫地睁开眼,身上的衣服还是古装。左脚被压得有些麻,温吟知小心翼翼扶着墙站起来,透过花墙月洞,眷恋地抬眸看向院内,想要记住肖郢的模样。
屋内已没烛光。
外头的更夫,打更声是一慢三快,已到四更天,还有一个时辰便要天亮了。
天亮以后,她和肖郢不会再有交集,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温吟知双眸微微颤动,最终还是缓缓转身离开此地。她的身影逐渐远去,与夜色融于一体的春婳悄悄跟上。
无人瞧见,寅时四刻,紫藤花未眠,只余月光拉长,月洞门侧那道颀长的影子。
——
天刚亮,温吟知便要离开避暑山庄。
她停在避暑山庄的门前,对刚得知消息便急匆匆赶来的林管家说:“婚事已定,成婚前不便相见,不必喊你家公子送本公主。”
“公主说的是。”林管家恭敬道。
温吟知不再言语,在身侧侍女的搀扶下,进马车。随后方才搀扶她的那名侍女,也入内。
林管家疑惑一瞬,公主身侧一般都是跟着春雪姑娘,何时多了名陌生的宫女跟随来着?但他实在是没见过这位姑娘,便也不再想这等无关紧要的小事。
马车驶出避暑山庄,往城内驶去。
坐在马车里的温吟知,看着对面的女子打扮的林飞白,道:“林管家并未起疑心,身后也无人追来。等会马车会在城中的一客栈停下,我将在那用早膳,春婳已经在那给你安排好了一切。”
“盯着我的人多,我不方便送你到城外。届时我们便在此分别,你拿着行李和路引出城吧。”
十八年来头一次穿上女装的林飞白,不自在地摸了摸脸上的粉和被修过的眉毛。这粉遮盖住她原本的肤色,原本的粗眉也被修成柳叶眉。春雪姑娘的这双巧手,将她化得如此柔情似水。别说林管家认不出她,就连她都认不出来这是她自己。
从小她便喜欢看公主穿各式各样的裙子,总是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穿上一回裙子。可这一日真的到来了,她反而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公主。”林飞白不舍的唤温吟知。战场凶险,她也不知晓自己是否能完成心愿,活着归来。
林飞白此番前去边疆,她唯一放心不下的便只有公主一人。
她对温吟知说:“你把他带入宫吧。至少有他在的时候,你会开心许多。”
以后她不在,没有人会再四处寻法子哄公主开心了。
这个‘他’林飞白虽然没有指名道姓,温吟知却还是知道林飞白口中的‘他’是在说谁。
温吟知摇摇头,否定道:“我不会让他留在我身边的。”
她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个弄不好会牵连身边的人为她所做的决定丧命。她的身边太危险了,她不能让肖赢涉险。
“他的奴契在你这里吗?”温吟知问。
林飞白思索了下:“不在,他是我花钱请来,奴契应该在戏班主那。”
“我知晓了。”温吟知轻声道。
马车停下,分别的时刻要到了。
林飞白狠狠搓着手指,酸涩的感觉涌上喉间。
温吟知懂她此刻分别的难过,往常都是阿白哄她开心。于是她不忍开口道:“可别哭,等会脸上就白一道,黑一道,成个小花猫。”
林飞白忍不住咧嘴一笑。
温吟知撩起车帘,笑容温和:“待我走后,车夫会将马车牵到后院。等无人时你再下车,下车后会有人接应你。”
“好。”林飞白点头。
温吟知放下车帘,轻声说了句:“再见。”
“再见。”林飞白亦轻声回她,努力记住她最后的笑颜。
一切都如公主计划中进行,等外头没动静时,林飞白便从马车上下来。
客栈内便出来一丫鬟打扮的姑娘,她走到林飞白跟前行礼道:“奴婢是伺候姑娘梳妆的喜儿。”
“裴姑娘请上车,该启程回乡祭祖了。”
裴姓,这是公主外祖家姓氏。林飞白昨夜根本没来得及翻开那份路引,并不知晓公主给她准备新身份姓甚名谁。但她知晓公主这是将她当做家人般的存在,才会为她折‘裴’姓。
“好。”林飞白低下头,一滴眼泪从空中滴落,没有弄花她脸上的妆容。
马车哒哒哒驶出后院,林飞白忍不住掀开窗帘,公主坐马车时最喜爱看外边景色的。
这一次,她看到了坐在客栈二楼窗边的公主。公主眉目弯弯地笑着,身后依旧的发带依旧飞扬着。
不同的是,这次公主无声地朝她说了一句话。
林飞白读懂了公主的唇语,她是笑着离开京城的。
她永远记得,公主最后对她说的是:
我在皇城等你——凯旋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