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养着几只鸡,见人来,扑棱着翅膀跑了。
男孩的爷爷坐在门口,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老人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睛却还很亮,看到骆翊和何秋平,挣扎着想站起来。
骆翊快步走过去,扶住老人,让他坐下。
他蹲下来,问了几个问题,又让老人抬胳膊、伸舌头、跟着他的手指转动眼睛。老人做得很吃力,右手抬不到肩膀的高度,舌头伸出来微微往左偏,眼睛跟着骆翊的手指转动时,右边的那只明显慢了半拍。
骆翊心里大概有了数。他站起来,走到一边,何秋平跟过来。
“怎么样?”何秋平低声问。
“大概率是脑梗,”骆翊的声音很轻,怕被老人听见,“梗塞的面积应该不大,但时间不短了,没有及时治疗,已经留下了一些后遗症。需要尽快去医院做CT确诊,然后开始康复治疗。”
何秋平看了一眼坐在门口的老人,又看了一眼蹲在鸡圈旁边假装在玩其实一直在偷听他们说话的男孩,沉默了一会儿。
“我联系一下县医院,”何秋平说,“看看能不能争取一些减免。”
骆翊点点头,走回去,蹲在老人面前,用尽量简单的话跟他解释了他的病情,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要按时吃药,饮食要清淡,每天要适当活动,如果症状加重了要马上去医院。”
老人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最后拉着骆翊的手,用彝语说了一句什么。
何秋平在旁边翻译:“他说谢谢你,好心的医生。”
骆翊拍了拍老人的手背,没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男孩一直送他们到村口。骆翊从车里拿出一箱牛奶和几包饼干,塞给男孩。
男孩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接过去了,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骆叔叔”。
“好好读书,”骆翊摸了摸他的头,“你爷爷会好起来的。”
男孩使劲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车子开出去很远,骆翊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村口,一动不动。
总得在最后时光留点特殊的东西。
骆翊翻遍了整个学校,最后在马老师的杂物间里找到了一个装饼干的铁盒子。
铁皮盒子,红色的底,上面印着一只抱着榛子的小松鼠,边角有些锈了,盖子不太严实,得使劲按才能盖上。
他把盒子拿回宿舍,用湿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放在窗台上晾了一下午。
他带来的那个迷你相机打印机很小,巴掌大,可以连手机直接打印照片。
照片是那种小小带背胶的相纸,比银行卡还小一圈,颜色不算正,有时候偏蓝有时候偏红,但骆翊觉得刚好,这些照片不需要多精致,它们只需要存在。
他把相机里存了这些天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翻出来,挑了一些,按下了打印键。
相纸从机器里慢慢地吐出来,灰蒙蒙的,然后一点一点地显影,像记忆从模糊变得清晰。
骆翊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排开,铺满了整张书桌。
何秋平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一个大男人,蹲在一堆小照片前面,像个在玩拼图的小孩。
“你这是干什么?”何秋平凑过来看。
“留个纪念。”骆翊头也不抬,继续挑选照片,“这张贴学校门口,这张给马老师,这张给彭彭,这张……这张我自己留着。”
他挑了一些打印出来,拿了几张大的,去操场边的公告栏上用胶带贴了上去。
公告栏是木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上面本来贴着课程表、值日表和一些学生的手抄报。
骆翊把照片贴在最中间的位置,剩下的照片他分给了学校的老师和孩子们。
马老师拿到那张篝火晚会的合影,笑得合不拢嘴,说“我要拿回去给我老婆看”。
几个孩子围在一起,争着看照片,你推我搡的,笑声传出去很远。
最后剩下的那些,骆翊装进了那个铁盒子里。
他一张一张地放进去,盖好盖子,又打开,又加了一张,又盖好,又打开,又加了一张。反反复复好几次,直到盒子塞得满满当当,盖子勉强按上去,鼓鼓囊囊的。
何秋平靠在门框上,看着骆翊折腾,嘴角一直挂着笑。
等骆翊终于把盒子封好,他才开口:“弄完了?”
“弄完了。”骆翊拍拍铁盒子。
“那轮到我了。”何秋平从抽屉里拿出两张信纸和两个信封,朝窗外努了努嘴,“看到那棵树了吗?”
骆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操场东边,围墙外面,有一棵很大的核桃树。
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铺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春天的时候满树嫩绿的新芽,夏天浓荫匝地,秋天核桃熟了,孩子们拿竹竿打,啪啪地往下掉。
那棵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大概比这个学校还要老。
“最近不是流行什么时空胶囊吗?”何秋平说,把信纸和信封递过来,“要不然这样,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俩一起回到这里,把它挖出来。这封信就写给十年后的对方,怎么样?”
骆翊接过信纸和信封,眼睛亮了一下。
“好啊,”他说,然后低下头,用手指摸了摸信纸的质地,“那我可要好好想一想,给你写点什么东西。”
两个人搬了两把椅子,坐在操场边上,背靠着那棵核桃树。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晃啊晃的。远处的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踢球,笑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骆翊拿着笔,对着空白的信纸,坐了足足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写。
他不是没话写,是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他想写的话太多了,一张信纸远远不够。
于是他翻过来,用背面写。背面写完了,又找何秋平要了一张。
何秋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抽屉里又拿了一张出来。
骆翊接过纸,继续写。
他的字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和他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的,没什么花头,但每一笔都认真。他写得慢,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写了一大段又划掉,重新写。
何秋平坐在他旁边,也在写,写得很安静,偶尔停下来,望着远处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写。
何秋平只写了两页纸。
他写得很慢,字迹工整清秀,和他这个人一样。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是把想说的话一句一句地写下来,条理清晰,却字字真诚。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把信纸折了三折,塞进信封里,用胶水封口。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卷透明胶带,在信封上缠了几圈,又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把袋口扎紧,又缠了几圈胶带。
“你这是怕进水?”骆翊看着他层层包裹,觉得好笑。
“十年呢,”何秋平说,语气认真,“谁知道这十年会发生什么。万一树倒了,万一埋的地方被水淹了,万一……总之,包结实点好。”
骆翊也写完了。
他把几页信纸叠在一起,折成一个不太规则的方块,塞进信封里。
信封明显鼓出来一块,封口的时候费了好大劲,最后用胶水粘了好几层,又在外面缠了一圈胶带,才勉强封住。
他把信封也装进塑料袋里,扎紧,又缠了几圈胶带。
两个人拿着走到核桃树下。
何秋平选了一个好位置,树干往东三步,再往北两步,正对着学校大门的旗杆。他用铁锹在地上画了一个叉,然后开始挖。
骆翊也蹲下来帮忙,两个人你一锹我一锹,挖了大概有半米深,直到何秋平说“够了”。
何秋平把他们的时空胶囊放了进去,放得端端正正的,像在摆放一件供品。
然后他们开始填土。一锹一锹的土落下去,盖住了塑料袋,盖住了那些写给十年后的话。土填到一半的时候,何秋平忽然停了,弯腰从坑里捡起一个小石子,扔到一边。
骆翊看着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填。
土填平了,何秋平用铁锹的背面把表面拍实,又从旁边移来一小块草皮,盖在上面。骆翊找了几块石头,沿着埋胶囊的地方摆了一圈,算是个记号。
“好了,”何秋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十年后,我们来挖。”
“十年,”骆翊看着那个被石头围起来的小小圆圈,“不就是十年吗?这时间绝对过得快。”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像是在对自己说:“和他在一起,每一天都很快。就是一眨眼的事罢了。”
何秋平没有说话。他站在核桃树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操场上。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核桃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孩子们的笑声混在一起。
骆翊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影子挨着影子,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在地上画出一个模糊分不清你我的形状。
骆翊忽然想起外婆说的话。
小时候,外婆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一边择菜一边跟他说:“小翊儿啊,你记住,遇良人则先成家。这世上好多人一辈子都遇不到一个对的人,你要是遇到了,就别犹豫,别让人家等。”
那时候他不懂,觉得成家是离自己很远的事。后来他遇见了何秋平。
普普通通的开始,普普通通的相识,像山间的溪水,不声不响地流着,流着流着,就汇到了一起。
他想,他的良人可能就是何秋平。
还好他出来得及时,没让自己等太久。不然这辈子,怕是真要寡过去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明天就是离开的日子。骆翊站在核桃树下,看着远方连绵的群山,心里忽然很安静。
十年后,他们还会回到这里,挖出那个铁盒子,打开那些信,看看年轻的自己都写了些什么。
十年后的他们,会是什么样子呢?也许何秋平还在这里教书,也许不在了,也许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不大,但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