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折好,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在信封上写【何秋平收】。
有一年夏天,他写了这样一封。那天傍晚下了很大的雨,雷声轰隆隆的。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灯没开,看着雨从屋檐上淌下来。雨太大,什么都看不清。
他坐了一会儿,开了灯,坐下来写信。
“下雨了,很大。以前你怕打雷,每次雷响了你就往我这边靠,嘴上说不怕,身体比谁都诚实。我那时候觉得你可爱。
现在打雷了,我没地方靠了。也不是没地方,是你不在。”
他写到这里,外面又响了一声雷,很近。他没有抬头,继续写。
“我其实也不怕打雷。以前不怕,现在也不怕。我只是想你了,嘴上说放下了,心里没有。”
那年的信他烧的时候,火苗蹿得很高,差点烧到他的手,他都没有缩。
骆翊照镜子,头发白了很多。他现在真的老了,他也不怎么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怕自己哪天把何秋平的样子忘了。
他已经记不太清何秋平说话的声音了。以前他能想起来,清清楚楚的。现在想不起来了,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好像是很温柔的,也好像不是。
他不确定。他在信里写了这件事。
“我有点记不清你的声音了。我翻遍了手机,你给我发的微信语音太少了,我就只能守着这几条反复听,这对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我真的记不清了,你笑的时候是什么声音,你生气的时候是什么声音,你叫我名字的时候是什么声音,都有点不清楚了。我只有你的照片。
照片不会出声,我有时候看着你的照片,想让你说句话,你不会说了。我拼命想记住,越拼命越记不住,对不起。”
那封信他写了很久。写到后面字迹很乱,有些地方看不太清。他没有重写,也没有撕掉,照样折好装进信封。
每年忌日的前一晚,他都会把那些信从抽屉里拿出来,清点一下。哪几封是这个月的,哪几封是前几个月的,他不用看日期也分得清。因为每一封写的都是这一整年的事。
写着写着,又一年就过去了。
明年还会写。明年不知道写什么,但总会写的,一封又一封,他知道何秋平在那边等他的信。明知道不会回,还是要写,毕竟何秋平是他的最忠实读者。
“秋平,这已经不知道是我给你写的第几封信了,今天是春节我喝了点酒,我真的好想你,我有时候会梦到你。梦里你看不清脸,但我知道是你。
老刘今天看到我,他说我头发白了,我都是四十几的人了,能没白头发吗?他现在才是一个真的老头,退休以后一天好多话,嘴巴都没停过。
静静从上海回来了,平时叽叽喳喳闹挺的小丫头说她快要结婚了,听说是同班同学,别说长得还挺帅,看人的眼光都还是挺强的。
你说我眼光好。我眼光确实好,只是运气不好。”
又写:“她敬酒的时候端着杯子站我面前,眼睛红了,说舅舅你要好好的。我说好。她没提你,我知道她怕我难受。其实提了也没事,我现在没那么容易难受了。”
有一年,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何秋平站在学校的讲台上,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粉笔,在往黑板上写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骆翊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怕打断他。
何秋平写完了,转过身来,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他就醒了。天还没亮,枕头上湿了一块。
他坐起来,开了灯,拿起笔写信。
“秋平,我好想你,今年的是你离开的第五年,我今天在梦里梦见你了,仿佛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一样。
我这些年不怎么梦到你。大概是你太忙了。也许你在那边也在当老师。当老师的人都很忙,我知道。你忙你的。有空的时候再来我梦里坐坐,不说话也可以。
我竟然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单单的我想你三个字实在是太不能表达了。我试着去忘记你,可我发现我做不到。就凭你以前告诉过我要好好去热爱生活,我现在做到了,我找到了好多喜欢的事情。”
那年秋天,何秋平的忌日,他照例去烧信。烧完以后坐在墓前没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吸了一口,又掐了。
他已经戒很久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买了一包,只抽了一口。剩下的那包烟揣在口袋里,一直到第二年,也没再抽过。
“奥利奥上个月生了一窝小狗。生了一晚上,我蹲在旁边帮它接生。生到第五只的时候它没力气了,我帮它把那小狗从胎膜里剥出来,用毛巾擦了鼻子,叫了一声,活了。
五只小狗挤在它肚子上吃奶,它舌头伸出来喘气,眼睛还看着我,我才深刻领悟到生命的可贵。
我忽然想起你以前说过,奥利奥是你捡来的,刚捡回来的时候才几岁。现在它都当妈妈了,时间真快。”
骆翊抽屉里那一沓,长长短短,什么都有。短的只有一行字,长的满满三四页,絮絮叨叨像在跟一个出远门的人话家常。
何秋平如果还在,大概会说:“骆翊,你怎么变得这么啰嗦。”
“彭彭现在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我把她认做了干女儿,变得越来越有出息了。
村里新来了一个支教的女孩,教语文的。后来关系熟络了些,我给她看过你的照片,她说何老师长得好帅,她从我们之间的谈话可能也猜到了我们的关系,现在的年轻人很开放,她说我们很勇敢。
她在教室念课文给孩子们听,声音跟你一样,我坐在走廊里听的时候,又想起了你。”
今年春天,骆翊把埋在核桃树下的东西挖出来了。说是十年以后再打开,他没等到,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就想提前看看,他打开的时候愣住了。
“今天我没忍住把埋在树下的东西挖出来了。我不知道你原来在里面放了好多我们的照片原,我拿着那些照片,翻来翻去地看,看着看着就哭了。
那时候笑起来,是真的开心。眼睛里有光,挡都挡不住。
哭完以后我又往里面放了点东西把它们包好,放了回去,用土盖好。
这一次我会等到下一个十年,我答应你。”
所以时间的参照物是什么?是看到你的照片我会潸然泪下,想起记忆中逐渐模糊的声音,看到特定场景会想起和你肩并肩走过的路。
烦人的夏天又来了,我又开始忍不住的想你。
不是因为夏天才会想。每一季都想,根本停不下来。
那一年,他写了很多。也许是因为第十年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写的那封信里,有一句话写在最后。写的时候笔很重,字迹有些潦草,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写下去的。
“秋平,我写不下去了。我手现在抖的厉害,有些话,写出来就收不回去了。不写,还可以假装我没想过。写了,就赖不掉了,我还是不写了。
我把你活在了我的每一天里,你不用再担心我了,你一定要等着我,等我找到你。”
明天骆翊想着去看他,把今年写的这些信都带过去。找个没风的日子,烧给他。让他慢慢看。
习惯这个东西骆翊练习了很多年,你在远方要好好的,我会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
再见,何秋平。
骆翊以前总觉得一年很长,现在倒是不够用。春夏秋冬,还没缓过神来,就又要到穿棉袄的季节了。
他闭上眼睛。梦里的何秋平今天大概不会来了。他太忙了。那边大概也有好多孩子要教,好多作业要批,好多信要读。
没关系,他等得起。
反正一辈子也不长了。
不必回头,不必挂念,也不必遗憾。
从此山水不相逢,不问旧人长与短。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