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起了风。
尘土被一点点托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弄。废墟静得过分,连风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拖过来。
墙边,有人动了一下。
一个女人在断裂的墙体里,缓缓地手动了一下,接着身子也挣扎动了一下。这才朦胧地感觉到身体缺了什么,那条右下肢已经空了,已不再属于她了。
膝下粗糙的布条早被血浸透又风干,硬得像壳。那条腿,从此刻起,再也回不来了。
血似乎已经流尽,可她还活着。胸腔微微起伏,呼吸断断续续,却倔强地存在着。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记忆停在那间简陋的医院里——昏黄的灯、粗糙的手术台、刺鼻的药味。有人按住她,有人说话,她听不清。再后来,是更近的炮火。
然后,一切断掉。
再睁眼,就是现在。
废墟。没有人声,没有枪声,连硝烟味都散尽了。只有成群的苍蝇落在她的皮肤上,爬动、啃食。然后又是一阵成群结队的嗡呜声。
她没有去赶。手抬不起来,也不想抬。
她只是微微侧过脸,让呼吸不至于被腐败的气味堵死。
天是白的,没有云,只剩下一层死寂的霾。光直直压下来,冷而干净。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好。比火里干净,比那时候安静。
她继续往前挪。身体拖在地上,像一块尚未完全碎掉的残片,被勉强往前拉着。手掌磨在碎石上,一开始还有痛,后来只剩下一种钝——像这具身体已经不再完全属于她。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甚至没有“去”的念头。只是——不能停。
一旦停下,她就会和旁边那些人一样,变成一种“已经结束”的东西。
她不想那样。哪怕她说不出为什么。
她爬过一段塌陷的墙。指甲被碎石掀开、翻起、断裂。没有血,或者说,她已经分不清那些深色痕迹是不是血。
忽然,一个声音从很远的梦里浮上来,轻得几乎要散掉。
“字要写稳,心要留安。”
她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抓了一下。
稳,安。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晃了一下。
她居然笑了。嘴角干裂,一笑便裂开,疼,却让她清醒了一瞬。
——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却还记得,要写稳,要留安。
她继续往前。
前面是一处低洼,积着一滩浑水。她几乎是跌进去的。
水碰到皮肤的一瞬间——冷。刺骨的冷。
她整个人猛地一抖,像是从某个正在下沉的地方被硬生生拽回来。
她趴在水里,脸贴着水面,呼吸打碎了自己的倒影。她张开嘴,喝了一口。水很脏,带着泥土的腥味,她却喝得急切,像终于抓住了能让自己留下来的东西。
第二口。
第三口——
她忽然呛住了。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胸腔剧烈起伏,空气像刀一样割进来。
就在那一刻,一个念头比疼更清晰地浮上来:
她还想活。
不是为了谁,不是为了什么,甚至没有理由。
只是因为——她还能呼吸。
只要还能呼吸,她就不是废墟里那些“已经结束”的东西。
她还在。
某个音节在舌尖打转:王……静……姝…… 还在……
——
天从黑暗转向朦胧的亮,光从乌云里挤出来,风顺势舞起来。凌晨的冷气再次唤醒她。
她的手,再一次滑开。
这一次,她没撑住。
身体慢慢往前塌。就在她要跌进那滩浑水时——
一阵急促的喘息声靠近。
有什么东西在她身边停下。湿热的鼻子轻轻拱了拱她的手,一下,又一下。像有舌头试探着伸来,带着冷飕飕的腥气。
她的手指被碰得微微动了一下。
那东西忽然低低叫了一声,不安,又执拗。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不紧不慢,却一声一声,踩得很稳。
“阿黑。”
男人的声音不高。
那条狗立刻回头,又冲她低叫一声,像在催。
脚步停在她身边。
她的视线里,只剩下一双靴子。沾着灰,却站得很定。
她没有力气抬头,却能感觉到——那人看了她一会儿。
很安静。
像在判断什么。
空气里停了一瞬。
然后,他蹲下来。
手落在她颈侧,指腹微凉。停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