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与儿子不欢而散之后,心里那口气,像被闷在炉膛里的火,越压越旺。
儿子从前不是这样的。
那孩子小时候,她只要轻咳一声,他都要紧张半天。如今却为了一个断腿女人,连眼神都冷了。更别说那个徐娴雯——眼波一转,便能把人魂都勾走。
她越想,越觉得心口发紧。
再这么下去,这个儿子,就要脱出她的手心了。
而她——只有这一个儿子。
这个念头落下,她反倒静了。
第二日,她便说旧疾复发,心口绞痛,请人来做法事。
栓住儿子,是顺理成章之事。
——也是她最拿手的法子。
厅堂被重新收拾过,外厅也被安排坐满了左邻右舍的街坊。她就是要借这个机会,把儿子的亲事张扬出去。
绣花桌布崭新,连边角都压得平整。檀香炉里烟气层层叠叠,缓慢往上升,把整间屋子熏得沉沉的,连呼吸都仿佛迟滞了一瞬。
窗外槐树影子晃动,碎得像水光。
道师身着絳衣,在坛前步罡踏斗,铜铃一响一停,清冷得像敲在人心上。
沈知行坐在一侧,眉眼冷淡。
他不信这些。
但他没有走。
——因为“孝”。
沈母看在眼里,心底轻轻一笑。
她知道,这个字,拴得住他。
沈清如来得很早。
浅杏色旗袍,颜色温软,领口海棠花细密精致。她一出现,光就像落在她身上。
她不争不抢,却刚好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
她知道,这场法事是为她。
也知道——该怎么站。
递香、添水、换茶,动作从容自然,像练过无数遍。
有人看她,她便微微一笑。
那笑不张扬,却让人心安。
——像极了正室。
外厅几位太太早已心知肚明。
她们端着青花瓷茶盏,轻轻抿着,眼神却在来回递话。
——这哪是做法事。?——这是在相看儿媳。
——
法事一收,空气一松,又很快绷紧。
沈母咳了两声。
“清如,过来。”
她把人拉到身边坐下,动作温和,却带着定数。
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
她抬头:“知行,你也过来。”
语气轻,却不容拒绝。
沈知行站了一瞬。
厅内静得连呼吸都清晰。
太太们的茶盏停在半空。
——他会不会坐?
他还是走了过去。
坐下。
与沈清如之间,只隔一只茶盏。
近得不该。
太太们的目光顿时亮了。
局,摆明了。
沈母慢慢添茶,又环向四周在座的,像是解释什么,又像是作证什么。
“清如这孩子,从小就爱在我们家跑。有时真像黏在了这个家一样。”
她看向儿子:
“你小时候,还背过她。”
空气轻轻一震,众太太赶忙捧场:
“哎哟,那可是青梅竹马的缘分啊。”
“从小一起长大的,最稳当。”
沈清如低头,耳根微红。
像羞,却不退。
沈母摇头:
“孩子们的事,我不多说。”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落下。像早已意料中的定数。
“只是——”
她声音轻,却清晰:
“看着他们坐在一起,我这心里,就踏实。”
她又笑着补了一句:
“现只差我这双手,一边一个,抱上两个了。”
这一句落下,不是涟漪,是锤定音落。
屋里静了一瞬。
太太们对视,眼神全变了。
沈知行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那句话,像针,扎进心口。
压着的火一下子翻上来。
他猛地起身。
椅子拖出刺耳的声响。
众人一惊。
他不看任何人,转身就走。
“你要去哪儿?”
沈母声音骤然拔高。
病弱尽褪,只剩怒。
“站住!”
他脚步一顿。
却没有回头。
沈母已撑着起身,声音发紧:
“清如的面你不给,这些老街坊的面,你今天也不给?”
“可怜我这张老脸,就这么被你踩在地上?”
空气绷紧。
太太们神色尴尬,无人敢言。
沈知行闭了闭眼。
那口火烧得更狠。
却还是没回头。
沈母忽然笑了一声。
冷得发硬。
“也好。”
她声音反而平了。
却更让人发寒。
“清如,从今往后,就不走了。”
“一进我沈家的门——”
“连娶进门那道,都省了。”
她盯着儿子的背影,一字一句:
“这个主——”
“今天,我做定了。”
满座哗然。
却无人敢真出声。
沈知行站在门口。
背影绷得笔直。
像一张拉满的弓。
下一瞬——
他跨出门。
没有回头。
那一步,像是把这个家,连同母亲替他安排的一切——
一起踩在身后。
——
街上风凉得贴骨。
沈知行走得很快,像再慢一步,就会被什么追上。
脑子里只剩一句——
“抱上两个。”
反复回响。
像刺。
“沈知行?”
一道声音,从侧边切进来。
清亮,干脆。
他停住,回头。
徐娴雯站在街边。
袖口挽着,指尖还有未洗净的药痕。发丝微乱,却利落干净。
她看着他。
目光直。
不绕。
“你这脸色,”她扫了他一眼,“不像散步。”
“没什么。”他说得很快,却掩盖不住他慌乱的眼神。
她没拆穿,只看着他。
安静,却根本不放过。
片刻之后。
她忽然点头:
“也是。”
“没事的人,不会一脸要拼命的样子。”
沈知行皱眉:“我没有——”
话到一半,停住。
她笑了一下,很轻,却有锋。
“你有。”
“而且还是—-没拼成。”
话被挑开。
他却无从反驳。
她忽然转身:
“走吧。”
“去哪儿?”
“你现在这样,不适合站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