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如的死讯,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传到沈清如家的。
那天的天色,与事故发生的那天极其相似——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贴着屋檐坠下来。空气闷得厉害,连风都懒得动一下。
沈母正在厨房里择菜。
指尖沾着水,青菜的断茎还在往外渗汁。门被敲响的时候,她还以为是邻居来借酱油。
她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
站在外面的,却是两名陌生人。
一身军装,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冷硬而笔直,像两根钉子。
沈母愣住了。
手里的菜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您是沈清如的母亲吗?”
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干净利落地割开空气。
沈母嘴唇颤了一下:“是……出什么事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短短一瞬,却漫长得像一段无声的宣判。
他们似乎在寻找一个不那么伤人的说法。
但这种事——
从来没有不伤人的方式。
“很抱歉。”
只三个字。
沈母的腿一下子软了。
她甚至没有发出声音,整个人顺着门框滑坐下去,像是骨头被抽走了一样。
门外的天,压得更低了。
——
她临走前,留下了一封遗书。
压在枕头底下。
信是从婆婆那里转来的,纸张已经被泪水打湿过几次,边角发软。
信封拆开时,有一股极淡的清香。
像她从前用的那种香皂味。
淡得几乎要散掉。
“爹、娘:
清如不孝,这一生欠你们太多。
我没有本事孝顺你们,只能把我攒下的首饰都留给你们。
望来生,再报养育之恩。”
字迹很工整。
没有一丝颤。
像她这个人一样,从小到大,都不肯给人添麻烦。
“我走得很安静,也很平和。
我不是逃避,只是……我找到了我要去的地方。
那个梦里的家,我已经看见了。
那里有光,有风,有我想念的人。
我不孤单。
我终于找到了梦栖的地方。”
最后一句,笔画轻得发虚。
像是写到那里时,人已经快要抓不住什么了。
——
那天探监。
沈母穿了一身白。
白得刺眼。
她站在走廊里,整个人像一截绷紧的线。
徐娴雯正好迎面走过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沈母,连忙收敛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
“伯母,您来了……知行这边一切都好,我今天就是想来告诉他,他的事快有结果了。天这么热,路又远,您不用跑这么勤——”
话还没说完。
沈母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冷得发硬。
“我儿子托了你多大的福?”
徐娴雯一愣:“伯母,我——”
“关了这么久,还不够?”
这一句,比上一句更轻。
却更狠。
像针。
徐娴雯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伯母,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不是?”沈母盯着她,眼睛红得发胀,“那是哪样?”
她往前一步。
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几乎要裂开的力气:
“没有你这个狐狸精缠着——”
她停了一下。
像是喉咙被什么卡住。
下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清如会死吗?”
空气一下子静了。
徐娴雯整个人僵住。
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伯母……您说什么?”
沈母盯着她,一字一顿:
“她死了。”
这三个字落下来。
轻得不可思议。
却像砸在骨头上。
徐娴雯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伸手:“伯母,您先别——”
手还没碰到。
就被狠狠甩开。
“别碰我!”
沈母的声音一下子破了。
那一瞬间,她像是再也撑不住,整个人都在抖。
“你们都别碰我——”
徐娴雯站在原地。
手僵在半空。
她的脸一点点褪尽血色。
却再没有往前一步。
——
沈知行是在半个小时后,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听完。
很久都没有说话。
像是没听懂。
又像是听懂了,却不肯承认。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我真是个混蛋。”
“全是我的错。”
“她那么……乖。那么……懂事,是我把她挂在了悬崖边上。”
沈母猛地扑过去抱住他:“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啊孩子!”
沈知行却慢慢摇头。
“是我的。”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从小跟着我……我说什么,她都当真。”
“我怎么会不知道,她有多敏感。”
他顿了一下。
喉结滚动。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那么快,就给自己找了一个‘家’。”
他笑了一声。
干得没有一点水分。
“那哪是家。”
“那是……她给我的回答。”
沈母愣住。
“也是她对我的报复。”
他说到这里,闭上眼。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我怎么会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