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选了几个给价高的金主,伏在书桌上就开始工作。
他的ID叫“书生意气”,算是画画圈中比较出名的画手了,不仅画得速度快,成品好,而且还是幽灵作息,24小时在线,不带拖拉地秒回你,深受各位人傻钱多的金主爸爸喜爱。
但郁书意不是专业画手,画出来的仍然不及专业的人,所以遇到要求高、眼睛毒的金主,就要将大半的时间浪费在满足金主的要求上。
他那几个稿一画就画到了晚上,得了病之后他太容易疲倦,脑子总是晕乎乎的,原本可以完成的工作量连二分之一都完成不了,只能画一下停一下,中途饿了就吃买回来的蛋卷,渴了就烧水喝,八点钟春晚开始,他定了19:50的闹钟,到时间了就去煮饺子吃。
闹铃一响,郁书意猛然起身。可能是坐太久了,起来时候两眼发黑,缓了很久才渐渐看清面前的事物。
他去厨房煮水饺,别墅太大,走起来都似乎有回声,到处都开着窗,风呼呼地往里灌,郁书意的手和脚一直都没暖起来,他冷得浑身发颤,回去又裹了一层衣服。
他本打算煮十个饺子,想了想,又少加了几个。
光是吃药就已经喝了个水饱,再多的他吃不下了。
年三十,正是吃年夜饭的时候,什么鸡鸭鱼都该摆上桌,一家人围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一顿,最后留下一些鱼放到第二天吃,寓意年年有余。
可家里安静得可怕,郁书意没有家人,只能自己将就着过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他端出饺子,拨了一半到另一个碗里,就当程樊还陪着他。
郁书意将电视打开,春晚已经开始了,欢乐的歌声从里面传出,电视中的热闹填不满整间屋子。
春晚还是那么精彩,郁书意想。
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春节还是那个春节,但说到底,过节的人不同了。
小时候过春节总是和自己母亲一块过,家里贫穷,母亲总会想着法去逗他开心,像变戏法一般给他变出了许多他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现在的情况倒挺符合李清照那一句“凄凄惨惨戚戚”,他不祈求苍天给他一个富裕的家庭,没想到苍天吝啬得连一副健康的身体都不愿意给。
突然,手机铃声传来,是程樊爷爷打过来的。
郁书意立马接了电话。
“喂?老师?”
“都结婚那么久了,怎么还叫我老师呢?”
郁书意许久没与别人说话了,大脑迟钝极了,根本没反应过来应该叫什么,老爷子又不给提示,在电话那头佯装生气地“哼哼”两声等他叫人。
“爷……爷爷?”
电话那头的老爷子满意地“嗯”了一声,随后又说:“今天怎么没给我拜年呢?”
“今儿不是才年三十吗?我打算明天给您拜年呢,您就打电话来了。我都还没急着去找您要红包呢……”
程樊他爷爷家庭幸福美满,儿孙满堂,按理来说不缺他一个人陪啊,以往都不会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的,怎么突然就打电话了呢?
郁书意百思不得其解,但是电话那头许久都没有下文。
正在郁书意以为手机出了问题的时候,老爷子才开口。
“你爸爸,哥哥和妹妹都来我家了……”
“你之前不是说你回他们家过年吗?怎么没看见你?”郁书意这才明白了事情是怎么一回事。
十年的婚约将要结束,商人敏锐的目光不舍得从程家这块肥美的肉上移开,如果郁家还想继续合作,就得提前打好关系,再撮合一对一辈子的夫妻出来。
老爷子还是性急了,把这一信息透露了出去,给了郁书意又一次撒谎的机会。
“我今年去看我妈了,我想着她那边怪孤单的,我就带了点她爱吃的过去看看她,还没回郁家呢……”
郁书意是老爷子的得意门生,郁书意家里什么情况他都一清二楚,事实证明,郁书意这个感情牌打对了。
“去看你妈妈啊……是啊,是得看看……那你现在是在家里吗?”
“啊……嗯,对,在家里。”
电视机在响,他没办法撒谎。
“那明天我让人把你接过来吧,你好久都没到这儿来过年了。”
郁书意听清了电话那头有人埋怨“让他过来干什么啊”,其余的话还没出口就被人阻止了。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郁书意想了很多借口,想要推辞。
“可是……”
“你就当来看看老师吧,我这个年纪啊,看你们是看一眼少一眼的了,如果你不愿意来,那可能我活着时候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老师,您别这么说,您身体还硬朗呢,大过年的,不能说这不吉利的话,我来就是了。”
再多的借口也抵不过老人家说这样的话,郁书意又哄了几句,答应了程樊爷爷要带自己最新的作品,老爷子才高兴起来,最后在郁书意的劝说下不舍地挂了电话。
郁书意放下手机,感觉浑身上下都累得厉害,他强打精神撑得太久了,有点昏昏沉沉的想睡觉,眼睛花得看不清电视的内容,四肢的关节也剧烈疼痛。
饺子也剩了很多,天冷,饺子一下子都凉了,郁书意多吃一口的心情都没有。
这些症状持续了几天,郁书意不是吃不了苦的人,前几天都熬过来了。但今天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他的心还是在这一刻剥下了包裹在外面的坚硬外壳,露出脆弱易碎的内核。
一下,两下,三下……
内核被敲碎了一地,郁书意团抱着自己,用头轻撞着自己的双膝,试图减少一些痛苦。他也想回家过年啊……
可是他哪来的家?
他是郁家的私生子,程家的合同伴侣,两个家的人没有一个待见他。
他也曾回过郁家、程家,除了无理的刁难,厌恶的眼神,恶毒的话语就再无其他。
他的心也是肉做的,不疼是假的,不难过也是假的。
他的母亲走了,他失去了那摇摇欲坠的庇护所,所能做到的保护自己的事只有远离灾害本身。
郁书意与程樊结婚九年,默默地喜欢了程樊十五年。
程樊讨厌他,他最明白不过了。
他想起他母亲说过,写下一个愿望,把它折成许愿星的模样,放进许愿瓶,那么那个愿望就有很大几率会实现。
自从他母亲病了之后,他写下的愿望就再也没有实现过。
哪怕是寄托也好,他忍着不适,走回房间,拿起笔,在那专门折幸运星的纸上写下:
让我活下去吧……如果活不了的话,就别让我死在程樊的家里,污了他的家。
他的字写的小,一张纸勉强填下这句话,郁书意将纸折起来,小心翼翼地捏五边形的五个角。
但是星星鼓不起来。
郁书意看着凹陷下去的五边形,走了神,最后把它扔进了他专属的许愿瓶,放在房间柜子里的角落,好好地锁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