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狐族的尾巴,代表什么吗?”
白祁的思绪顺着话题转移。
“当日颜华要我收你为徒,我是不肯的,天底下那么多狐狸,那么多追随我的人,我没有一个想收下为徒的,你的资质平平,基础也不好,没有让我收下的理由。”
苏七顿了顿,想起那日颜华说“这样才更能体现出苏大小姐的能力”,最终也没说出口,而是斟酌着用词。
“但是你每日勤加练习,我知道你心中是有一股念想的,甚至是…怨念。你想证明你也可以练习法术,你也可以不被欺辱,你想强大,甚至在第一次分尾不顺利的情况下,你也做到了。”
“那是因为有殿下和老师的护法。”白祁闷闷的声音响起,她流露出自己的自卑。
“不,成事在你,你想强大,便能成为你念想中最强大的样子,你若无力,谁也无法帮你。”苏七意有所指。
“可是我分出来的尾巴还是杂色的,很丑,大家不会喜欢的。”
苏七轻轻笑了一下。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很快又因为水分的凝结而消逝。 “君子生于小国,非君子只过也。你在青域看到的每个人都是完美的吗?我的灵域中的人也并非如此,若因这些而踟蹰不前,那才是真的麻木了自己。”
白祁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自己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那一身灰白色的毛发,想起那些人说她脏、说她丑、说她不配。她想起她拼命地修炼,拼命地想分尾,想把那些杂色的毛变白,可它们还是灰的,灰白色的,脏兮兮的,像被雨淋过的雪。她想起她问颜华——“殿下,我的毛是不是很丑?”颜华说不是,很好看。她不信。她觉得颜华在安慰她,在骗她,在说一些好听的话让她不哭。她不知道应该相信谁。她只知道,每次照镜子的时候,她还是会低下头,把尾巴藏起来,不敢看。
而现在,她又被困在了另一个困境之中。
白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尾巴。灰白色的,毛茸茸的,只有两条,第三条还没有分出来。尾巴上的毛有些杂,白的上面有灰,灰的里面有白,像草坪上没有修剪过的杂物。她以为只要她分完了尾巴,只要她的尾巴变成纯白色的,她就不是废物了,就不是杂种了,就不会被丢掉了。她忽然觉得很委屈。为什么她的尾巴不能像苏七的那样好看?为什么她的毛发不能是纯白色的?为什么她拼命地修,拼命地练,可尾巴还是灰白的,第三条还是分不出来?太多的为什么,太多的不甘与无助。
“首先你自己要有信心,不要去在乎他人的看法,青龙王身边的人,注定不会软弱。”
白祁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她觉得有些僵硬,慢慢地舒展开身体,似初春阳光照耀的雪水,一点点蔓延,时间像一条不回头的河流,白祁还在期盼着什么,一切都在悄然改变。
青水趁机端上来刚刚热好的饭菜,苏七也不多说,坐下便开吃,给白祁留出思考的空间,将饭推到离白祁最近的桌边,恰如其分地停止了她企图延伸开来的固执的自怜。白祁动动手指,似乎回味起自己过去几日的荒诞恐惧,又在确认自己是否有勇气跨过这一切,思忖过后,她轻轻地提起衣角的薄纱,迈了过去,挪到桌边。
苏七抬眼瞅了一角,嘴角提起弧度,又很快消失,屋内有碗碟轻剐的清脆,轻轻地划破了沉寂。随后是木具滑动的闷响,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白祁摩挲着手中的小木碗,趁着低头吃饭的空挡顺着方向轻咬碗沿。
黑暗带给白祁的伤害并不因为心境的转变而仁慈,白祁央着苏七带她去看颜华,她知道一旦闭关就不能再轻易打开,可是颤抖的身体让心爱之人对她有着救命的吸引力,她像置身于翻飞的船,迎面又撞上通天的海啸,巨大的笼罩使呼吸都成了奢望,吸入的是越来越盛的迷茫无助,吐出的是抓不住的理智,她淹没在黑暗里。
生生挨到天将亮,白祁带着快要跳出的心脏渐渐平息,终于撑不住地睡去。她仍在寻找,像一条游了很久的鱼寻找可以停下来的水域,像一只飞了很久的鸟终于寻找可以落脚的枝头。
心脏共振,颜华的内心也在承受无尽的侵蚀,如精卫填海般不知尽头,在波涛汹涌与风平浪静之间反复摇摆,她似乎也被困在幻境,不断回到救出白祁那日,不断斟酌白祁的痛苦低吟,不断拓宽事情因果,并把一切归咎于自己,最终凝成冷幽的怨,又透过鳞片不断蔓延,渗透,愈演愈烈,对众生的善与对个体的愧不断交织,对抗出满腔热血,无处可去,只能由口中喷出,不知道怎么才能收回。
颜华回想幼时的磨炼,她把自己摁在石台上,一遍一遍地运转心法。灵脉里的灵力还在翻涌,气息还在冲撞,那些念头还在脑子里转,她坐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心里的风暴,看着那些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看着自己在浪里沉下去又浮上来。在不断被侵蚀与净化之间,她终于找到平衡点。
她知道有人在等。她不能让她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