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做到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义勇站在几步之外,阳光透过竹叶切割出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素来无波的面容上。他看着那个沐浴在天光下,眼底盛满了一整个冬日暖阳的少女,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
“嗯。”他的声线比往常沉了许多,“你做到了。”
初来脸上绽开笑容,那笑容太明亮,太干净,如破云而出的阳光,毫无保留照进他沉寂已久的世界。
义勇错开视线,重新投向那汪池水。水面早已恢复平静,可他心里,却分明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咚”响。某种他抗拒了多年的涟漪,正在心底无声荡散开来。
他感到陌生的慌乱。
初来开始夜间巡查,是在掌握流流舞一周后。
她没有告诉义勇,不是故意隐瞒,只是觉得这是队员本分,既然学了新招式,就该在实战中检验。而且,她不想让富冈先生觉得自己是个需要保护的队士。
第一个夜晚,她独自前往总部附近的镇子。鎹鸦情报说,那里有鬼出没的迹象。她的运气不错,遇到了一只低级的鬼,战斗很顺利,水面斩一击毙命。但她也发现了问题,在实战压力下,呼吸容易乱,招式容易变形。
第二个、第三个夜晚……她渐渐找到了节奏。战斗是最好的老师,逼着她把训练场上学到的东西,变成身体本能。
义勇是在第六天发现的。
那天夜里,他处理完柱合会议的文书,走到庭院透气。月光很好,池塘水面银光粼粼。他忽然想起初来白天练习时,提到过夜间镇子上有祭典。
她怎么知道?
又一个念头闪过,她会不会去看祭典?他随即否定,她不是贪玩的性子。更可能的是……
他皱了皱眉,回屋换了队服,匆匆离开宅邸。
镇子离总部不远,步行只需一刻钟。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少,只有零星几家酒馆还亮着灯。义勇沿着主街疾行,气息收敛,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
然后,他看到了她。
那是一条血腥气浓郁的末巷。异鬼的利爪撕裂了初来左臂的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队服。但她没有退缩,呼吸有序,眼神冷静,日轮刀在手中泛着青蓝交织的光,那是风与水融合的气息。
义勇停在巷口阴影里,没有上前。
他想看看,她能做到什么程度。
恶鬼再次扑杀的瞬间,初来脚步一错,身形如水流般滑开,是流流舞的步法。在鬼扑空瞬间,她转身挥刀,不是一贯如风的猛斩,也不是如水流畅的柔,更像介于两者之间,刀刃带着风的迅疾,轨迹却是水的弧线。
嗤——
鬼的肩膀被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它吃痛怒吼,转身再次扑来。
这一次,初来没有躲。她深吸一口气,刀刃高举,腰腹骤然发力。
义勇眉头微微皱起。这个起手式……
“哈!”初来低喝,刀刃斜斩劈下,带着旋转的力道……是水车与尘旋风的结合!水车的回旋与尘旋风的暴烈,在这一斩中被极其可怖地杂糅在一起,刀锋裹挟着风的凄厉,却走着水流般刁钻的弧线一泻千里,切开了恶鬼的颈骨。
一击,干净利落。
初来甩了甩流血的左臂,面容难掩喜悦。她做到了,第一次在实战中成功融合了两种呼吸法!
就在她准备收刀时,一道幽邃的身影自巷口的浓重阴影中缓缓走出。
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她的表情瞬间从惊讶变成慌乱:“富、富冈先生?!您怎么……”
义勇没有说话,蓝色目光在触及她左臂那片刺目的猩红时,瞳孔紧缩了一瞬。
“受伤了。”他的声音太平了,初来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原本准备好一套说辞,什么“伤得不重”“下次会注意”,在她撞进他的眸光时,忽然说不出口了。
那双眼里没有她预想中上位者该有的怒意或责备。
有什么别的东西,沉重的,她从未见过。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好几秒,试图分辨出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担忧吗?像是,可又不止于此。那种感觉太复杂了,复杂到她看不透,只能感觉到一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涌过来的压迫感,像是他透过她看见了别的什么人。
初来咽下那些辩解的话,低声说:“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义勇没接话,只是低下头,从袖中取出布条,开始处理她手臂上的伤口。手指触碰到她皮肤时带着凉意,动作却稳得出奇。布条一圈圈缠上去,每圈缠绕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却又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最深处的皮肉。
初来垂眸看着他包扎。和第一次义勇为她包扎不同,她感觉到,这双沉稳如磐石的手,在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有着一瞬极其隐忍的轻颤。
他神情专注得有些过分,仿佛她这道并不算深的伤口,是什么需要倾尽全力才能处理好的大事。他眉头微蹙,视线牢牢锁在那块布条上,每打一个结前都要停顿片刻,确认松紧无误后才继续下一步。
最后一圈缠好,他打了个结,手指在那个结上停住,没有松开。
初来等了几秒,以为他还要检查什么,正要开口询问时,他张了张嘴。
“我以前……”义勇的声音比平时低很多,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些她听不懂的沙哑,“也总是这样给人包扎。”
初来的呼吸骤然放缓。月光顺着破败的屋檐倾泻而下,将他大半的脸庞埋入阴影。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见那双木木捏着布条边缘、用力到指尖泛白的手,和抿紧的嘴角。
“那个人,也总是受伤。每次我都告诉自己,下次要更快一点,要更强一点,要保护好他。后来……”
他忽然顿住,停顿得太久,久到初来都能听见巷外传来的虫鸣声,和夜风吹过时衣袖轻微的摆动。
留下的那句未尽的“后来”,被悄悄咬碎在唇齿间,再也没有吐出。
初来觉得眼眶泛起一阵酸涩。她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了。但她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压了回去,还有极难捕捉到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时,眼底闪过的瞬间波动。
是悲伤,还是愧疚?不……这是他藏的很深的东西,她说不出来,只觉一股冷意从那双眼里透出,好似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从未愈合过的伤口,被一层又一层沉默包裹着,假装它已经不存在了。
初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轻,她根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说出口只会显得虚伪。承诺的话又太重,她没有立场做任何承诺。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看着他,看着这个从不在人前显露情绪的男人,此刻在她面前露出了这样一道缝隙。
她忽然明白了。
他说的“担心”,除了柱对队员的职责和前辈对后辈的关照,更多的是从他自己过去里长出来的东西,是他用再也没能保护住的人换来的教训。他在害怕,怕历史重演,怕她又变成另一个“来不及”。
初来低头看了看手臂上包扎整齐的伤口,那布条缠得那么仔细,生怕再伤到她一分。她想起刚才他处理伤口时,手指虽然稳定,但稳定之下隐藏着的颤抖让这层更深的东西显露出来,像是握着什么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富冈先生。”她轻声唤着。
义勇抬起头。
初来对上他的目光,熟悉的眼眸在月光下深不见底,此刻正直直望着她。里面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可她能感受到那份沉重和小心翼翼,穿过这片蓝色深海,是藏在所有平静之下不愿示人的恐惧。
她站起身退后半步,朝他微微欠身:“谢谢您,帮我包扎,还有……告诉我这些。”她声音很轻,带着认真的敬意。
义勇看着她的动作,眼波颤了颤。
她站在月光里,距离他一步之遥,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表情。她做得那么自然,仿佛这本就是她该守的分寸,既不是刻意疏远,也不是贸然靠近,只是恰到好处站在那个属于“后辈”的位置上。
他忽然觉得这样很好。没有同情,没有追问,还有那些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关切。她只是道谢,然后退后,给他留下足够的空间。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又在告诉他某些别的东西——她在这里,如果他想说,她会听,如果他不想说,她就这么陪着。
两人并肩往回走,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之间,也隔着那半步,偶尔靠近,却从不重叠。
走了一段,初来开口:“富冈先生。”
“嗯。”
“您刚才给我包扎的时候,比我见过的任何医生都认真。”她的话音里带上了一脉清浅的笑意,“所以,如果下次您受伤了,我也会认真帮您包扎,虽然肯定没您包得好。”
她说得那么自然平常,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义勇的脚步顿住,侧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意,却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
“万一您受伤了呢?”她又说,像是在补充什么重要的论据,“万一您需要人陪呢?万一……”
她没有说完,因为义勇停下了脚步。
初来也跟着停下,有些不解看着他。
他站在月光里,侧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紧。过了好几秒,他才转过身面对她。
月光落下,将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表情太复杂了,初来一时看不懂,惊讶、困惑,有某种从未想过的东西第一次浮出水面。
“你……”他开口,声音里透着一毫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颤,“你说什么?”
初来眨了眨眼:“我说,如果您受伤了,我也会帮您包扎啊。”
“不是这句。”
“那……万一您需要人陪?”
义勇彻底僵在原地。
从他成为剑士的那天起,他就是保护者。姐姐需要他保护,锖兔需要他并肩作战,后来是无数需要他挥刀的夜晚,无数需要他挡在前面的恶鬼。他习惯了站在最前面,习惯了把所有担心藏起来,从不让人看见他的疲惫。这么多年,他一直是被仰望的柱,是站在最前方的盾。所有人都在索取他的庇护,他也习惯了将一切软弱剥离,假装自己坚不可摧。
他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理所当然说着“你也会受伤”“你也需要人陪”的少女,说得那么轻松,仿佛站在这里的,不是水柱,不是永远站在前面保护别人的人,在她眼里,他只是会受伤、会累、会需要人陪的普通人。
他从未想过会有人用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把他放在“被担心”的位置上。
“富冈先生?”初来看他久久不说话,有些不安,“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义勇摇了摇头,静静地看着月光下她坦荡的眼睛和认真的神色。他忽然觉得胸腔深处,那片冰封了数百个日夜的死海,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的碎裂声。
“没有。”他收回视线,极度缓慢地吐出一口浑气,将一切翻涌的情绪强行镇压。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初来愣了一秒,然后快步跟上,依旧保持着那半步距离。
两人又走了一段,沉默却比刚才更安静了。初来没有再说话,只是走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这是她这些日子养成的习惯,与他并肩时,总要落后半步,离得不远,也不失分寸。
而此时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们之间那种无形的距离似乎缩短了一点点,纵使太过细微如冰面下悄然融化的第一道裂隙。
走到分岔路口时,义勇停下脚步。
“刚才那一式,你融合了两种呼吸。”
“嗯!这还是我第一次完整使出这一招,真的很感谢您的指导!”听到义勇注意到自己的招式,初来瞬间将刚刚的静默抛之脑后,声音又带上笑意。
“你不一样。”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什么?”
“你能达到的地方,和别人不一样。”
正当初来想继续发问,义勇结束了这个话题,
“明天,晨练照旧。”
初来点头:“好。”
“受伤了,就休息,不要硬撑。”
“那您呢?”她追问,“您受伤了,会休息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义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初来也没有要逼迫他回答的意思。只是执拗地仰起头看她,笑容在月光下明亮得灼人,“您不休息的话,我也不休息。”说完,她朝他微微欠身,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晚安,富冈先生。”
她的身影渐渐没入夜色。他和她那半步的距离,始终恰到好处存在着,她守着她的分寸,他隔着他的界限,可那界限的边缘,似乎比从前柔软了一点点。
义勇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万一您受伤”“万一您需要人陪”……这些话太简单了,本该是普通人家的常识,可对他而言,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
他本该一直是保护者,本该一直站在前面把所有脆弱藏起来,假装它们不存在。可她用最平常的方式告诉他,他也会被担心,被放在“被保护”的位置上,他也可以不是那个……永远站在前面的人。
他收拢五指,这里刚才为她包扎过,此刻还残留着伤口的触感,和她道谢时退后那一步留在心里的余温。他将手掌缓缓收进袖中,似是护住了一点微茫的火种。
月光将影子投在地上,把孤单拉得很长。可他第一次觉得,也许他不必永远这么孤寂。
他转身朝宅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