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萨满在祭坛前对着山谷念诵晦涩难懂的祭文,手中的骨杖敲击地面,发出沉闷又诡异的声响时,躺在穹庐的我实在是装不下去了,于是一骨碌爬起身来吓的旁边的女奴隶往后倒退了好几步…
消息传得飞快,母亲乌云格笃信是我们射杀野猪冲撞了尊贵的山神大人,才落得这般昏迷多日、魂不守舍的灾祸。为了平息山神的怒火,也为了给我赎罪,母亲将家里最肥硕的一只绵羊,还有满满一斛颗粒饱满的粟米,恭恭敬敬地敬献给天神。
大萨满正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猛的睁开眼睛,收回伸向天空的双手。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说道:“乌云格啊,看在你诚心赎罪的份上,山神爷已然饶恕了巴格巴该琪琪格的冲撞之罪,只是这孩子的魂魄受了惊吓,没法子一下子全都归位,后续还得静心休养些时日,慢慢才能恢复。”
这番话,母亲祭祀回来转头叮嘱伺候我的女奴隶时,半点没避讳,被躺在床上的我听得一字不落,连大萨满说话时的语气,我都在心里模仿了个遍。我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山神震怒是不存在的!魂魄不归位倒是不假,最起码对外这是真的!在这个信奉天神的匈奴部落里,这话就是金科玉律,没人敢质疑。
既然大萨满都这么说了,那我岂有不顺着台阶下的道理?当下我便打定主意,继续在这所谓的“床”上装病。这“床”其实就是铺在地面的几张粗糙羊皮,硬邦邦的,躺久了浑身都硌得慌,可我也只能忍着。但凡遇到不认识的族人、听不懂的部落琐事,我就装傻充愣,要么眼神呆滞地望着帐篷顶,要么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一副大病未愈、脑子还不清醒的样子。
果不其然,我这副模样引得帐篷里进进出出的族人个个唏嘘不已,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同情,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可怜的巴格巴该琪琪格,这下真是被吓傻了,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冲撞了山神呢。”“大萨满都说魂魄没归位,看来得养好久才能好咯。”
听着这些此起彼伏的唏嘘声,我表面上依旧是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心里却在飞速运转,一刻也没闲着。我不停琢磨着,自己到底是触发了什么契机,才从二十一世纪的人民教师,莫名其妙穿越到了这古代匈奴部落,还成了什么巴格巴该琪琪格。我思来想去,觉得定然是有某种神秘力量,在不经意间被唤醒,打开了类似时间隧道的通道,才把我卷到了这个陌生的时代。而如今,想要回到我原本的世界,重新打开那时间隧道,就是唯一的出路。
可问题是,这神秘的时间隧道,到底该怎么打开?我烦躁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闭着眼拼命回想穿越之前发生的所有事。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郊外那座古朴神秘的四方土台,正午时分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的阳光,还有那萦绕在耳边、悠扬又空灵的笛声……对!就是那笛声!
想到这里,我混沌的思绪终于拨开了一丝迷雾,大致有了点眉目。或许,只要我能找到和当时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地点,再寻到那独特的笛声,就能重新打开时间隧道,回到我熟悉的现代社会。可刚燃起的希望,又很快被一盆冷水浇灭,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那笛声风格古朴,韵律悠远,压根不像是现代能谱出来的曲子,在这匈奴部落里,真的能找到吹这首曲子的人吗?
我心里满是忐忑,可转念一想,事已至此,光着急也没用,与其整日焦虑不安,不如既来之则安之。先好好熟悉这个匈奴部落的环境,了解身边的人和事,摸清这里的规矩,再慢慢寻找那笛声和时间隧道的线索,伺机离开。想通了这一点,我紧绷的情绪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困意也席卷而来,裹着身上的羊皮毯子,安然睡了过去。
就这么半真半假地卧“床”休养了半个多月,我借着装傻充愣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打探消息,终于把这个家的情况捋得明明白白,心里也大致有了数。
我的父亲,乃是匈奴单于治下的右骨都侯,同时也是万骑长,主要负责掌管刑狱诉讼,决断案件轻重,最后只需要口头禀报单于即可,没有繁琐的文书簿领记录,在部落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贵族。这位骨都侯名叫特木,出身于匈奴势力不小的兰部,家底还算丰厚。
特木大人一共有四位妻子,我的母亲乌云格,是他的第三位阏氏。这四位妻子,前前后后一共给他生了十三个子女,妥妥的一个大家庭,人多嘴杂,关系错综复杂,光是记清这些兄弟姐妹的名字和排行,就耗费了我不少脑细胞。
大太太是父亲的正妻,生下了一子两女;二太太是沮渠氏,育有三子一女;我的母亲乌云格,子嗣最为单薄,只有一子一女,我就是那个最小的女儿;四太太出身普通牧民,在这个看重出身的贵族家庭里,地位最低,平日里被大太太、二太太和我母亲暗地里统称为“那个女人”,她倒是生了两子两女,子女数量最多。
这么算下来,我有一个同父同母的亲哥哥,还有十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平日里帐篷里热热闹闹,却也处处藏着小女孩家的小心思和暗地里的较劲。
我的亲哥哥叫塔林,比我大四岁,今年已然十八岁,是个能独当一面的成年男子了,如今在休屠王帐下做百长,去年刚娶了一位须卜氏的女子为妻,平日里大多在军营,很少回部落的帐篷,我也只见过一两面。
大太太的一子一女都已经成家立业,身边只剩一个小女儿巴雅,比我大两岁,性子还算爽朗。因为大太太和我母亲同是呼衍氏的女儿,沾着同族的情分,两人关系向来不错,巴雅也因此对我还算亲近,平日里常会来我的帐篷里看我,跟我说些部落里的新鲜事。
二太太的三个儿子分别是苏日图、孟恩和朝鲁,苏日图十五岁,就是当初拉着原主一起去林中打猎,害得原主摔下马、最终让我鸠占鹊巢的那个小子;孟恩十岁,朝鲁只有六岁,都还是懵懂的孩童。二太太还有一个女儿安代,今年十三岁,心思活络,向来和四太太的长女塔娜走得近。
四太太的子女年纪都偏小,长子阿古拉十岁,次子布赫六岁,长女塔娜十二岁,次女苏布达八岁。苏布达年纪最小,总是怯生生地跟在姐姐塔娜身后,像个小尾巴。
看着这些半大的孩子天然分成两派
:巴雅站在我这边,安代和塔娜一伙,小女孩们之间你争我夺,计较着谁跟谁好、谁又不理谁,那些锱铢必较的小心思,在我这个活了二十多年、当过人民教师的成年人眼里,实在是幼稚得可笑,就跟我以前班里低年级小学生闹别扭一模一样。
可悲哀的是,我现在不是课堂上的韩老师,而是寄人篱下、魂魄都不知是否安稳的巴格巴该琪琪格,就算觉得幼稚,也不得不参与进这些小女孩的纷争里,没办法置身事外。我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算了算了,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想我韩老师当年在学校,什么样调皮捣蛋的学生没见过,对付这些小丫头片子还不是手到擒来?就当是提前体验匈奴版的班级管理了,加油,韩老师!
放平了心态,我很快就进入了巴格巴该琪琪格这个角色,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处处拘谨、时时警惕。匈奴民族本就是马背上的民族,从小到大,不管男女,都要学习骑马射箭,骑马更是生存必备的第一技能,是刻在匈奴人骨子里的本事。
等我身体彻底恢复,装病也装不下去了,巴雅便兴冲冲地跑到我的帐篷里,拉着我的手,一脸期待地说:“巴格巴该琪琪格,你的病总算好了,整日待在帐篷里多闷啊,跟我一起去骑马吧!在草原上骑着马跑一圈,风一吹,什么烦心事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