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份安静没持续多久,外面就悄悄摸过来几个人影。
都是当初和张骞一同出使西域的汉使随从。
他们避人耳目,借着草原上四处走动的由头,一个接一个溜进了我们的穹庐。
人一到齐,帐篷里瞬间挤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紧张。
终于,有人忍不住先开口:
“张郎,我们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再待下去,人心散了,使节团也要被彻底拆碎!”
“大月氏还在西边,我们必须尽快找机会离开匈奴!”
“可守卫盯得紧,放牧、迁徙、外出狩猎都有人跟着,怎么走?”
“要不分批走?有人引开注意力,有人护送张郎突围?”
“不行,目标太大,一旦暴露,所有人都活不成!”
一时间,帐内议论纷纷,声音压得极低,却激烈得像是要把毡帐顶掀翻。每个人都在抢着说话,分工、路线、时机、掩护、信物……一项项摊开商量。
张骞坐在最中间,眉头紧锁,一边听,一边快速思索,时不时低声吩咐几句,安排各人负责的事项。谁负责打探消息,谁负责准备干粮水袋,谁负责暗中联络,谁负责制造混乱……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就在所有人讨论到最激烈、最关键的时刻——
穹庐外面,忽然传来一声似笑非笑、阴恻恻的声音。
“哟,这么热闹啊?”
我心头猛地一沉。
是中行说。
帐内所有人脸色瞬间煞白。
张骞反应最快,抬手一压,所有人立刻闭嘴,刚刚激烈的讨论戛然而止,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脑子飞速转动,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脸上堆起一脸自然的笑,抢先开口:
“大先生,您怎么有空过来?”
他眯着眼往帐内瞟,眼神狐疑,带着一贯的阴鸷:
“里面这么多人,在干什么?”
张骞也跟着走了出来,神色已经恢复平静,看不出半点异样。
我脑子一抽,急中生智,张口就来:
“大人有所不知,这几天下风沙大,穹庐的桩木松了,风一吹就晃。他们都是附近相熟的人,过来帮忙加固一下,免得帐篷被风吹塌了。”
中行说显然不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抬脚就要往帐里闯:
“加固帐篷?需要这么多人?我看不像吧……”
他一步刚迈,眼看就要掀开毡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牛角号声,伴随着缓慢而庄重的脚步声。
众人一同望去。
只见一位身披神袍、头戴羽饰的身影,在几名侍从的陪同下,缓缓朝这边走来。
是大萨满。
他不请自来。
中行说脚步一顿,脸色微微一变。
在匈奴,大萨满地位尊崇,连单于都要礼让三分,中行说再嚣张,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大萨满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中行说身上,声音低沉而威严:
“巴格巴该琪琪格我那日叮嘱你婚后多带些祭品到山里供奉山神,你可去了?”
我低头回道:“回大萨满,我本就打算今日去,只是我阿妈刚才来送东西,刚走。这几日风沙大,我想着让邻里帮我们加固一下帐篷再去祭祀。所以就耽误了。”
大萨满听完点点头道:“行说大人,您看有何不妥?”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却分量十足。
中行说眼神几变,终究是不敢反驳,只能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既是要进山祭祀,那就不耽误他们了。”
他不甘心地又往帐内瞥了一眼,终究没再深究,冷哼一声,转身带着人离开了。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草坡后面,所有人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下。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
张骞望向大萨满,微微颔首,目光复杂。
大萨满却只是淡淡看了一眼穹庐,没有多言,转身缓缓离去,仿佛只是恰好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