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烛低下头,忽然福至心灵,伸手按在门把手上,往下微微用力。
“咔嚓”——门开了,没有上锁。
她扯着嗓子大叫的行为一下子变得稍显愚蠢。
云烛看清眼前的一幕,然后立刻就拔腿往里冲,“小寒!你干什么啊,快停下!喂!”
和她想象的不一样,打的不是沙袋,也不是那种戴着拳击手套的规矩打法。
江纪寒脸上仍然覆盖着那块哑光的金属面具,但上面被溅了血迹。没有缠手布,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他就这样赤手空拳、鲜血淋漓地挥拳向一根被麻绳包裹的粗木桩,每一拳下去都对皮肉是一种折磨。
她急得大喊:“江纪寒!”
没有停下,他仿佛听不见人声,也无法察觉人影,眼睛里只有那个缠满了粗绳的木桩子,出拳极快,又狠又重,手上、木桩粗绳上都沾了血。
指背皮开肉绽,下一秒就开始愈合,然后再被他自虐式的挥拳砸破,继续自愈,血不会流尽,他也不会死。她拦还是不拦其实都没有意义……
怎么可能没有意义!
人不是机器也不是石头,人是会痛苦的。
云烛很清楚,自己弱不禁风的身子板过去只会被发疯的江纪寒一拳打翻,于是她转身看看四周,然后跑到角落去,把挂在墙上的拳击头盔和拳击手套提起来掂量了一下。
她果断把手套放回原位,抱着头盔再次小跑上前,在他两三米的距离外停下来,然后将武器高高举过头顶,对准江纪寒,使劲扔了过去。
咚——
当然没有砸中。
被他迅速用胳膊肘撞回来了。
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反应力……
云烛的身体反应速度也是头一次这么快,头盔被挡开的声音发出,下一秒她就折腿下蹲,被打回来的头盔恰好从她的脑袋上方飞过去,砰一下砸中墙壁,又掉落在地。
她不可避免被吓了一跳,短促惊叫一声后,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双手抱住脑袋,呈防御姿势。
很好,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声响。
但好像……砸拳声也停下来了。
空旷的场地内,只有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的沉寂过后。
“……云烛?”
他低声唤她,嗓音嘶哑。
云烛微微抬头,睁开眼睛,还维持着双手抱头蹲下的样子。不远处的男人看起来状态也不太好,右腿膝盖跪在地上,垂着头,一手撑着木桩,一手按着脸——脸上的面具。
云烛还是没敢动,但抬眸望向他,声音很轻地问:“你怎么了?”
江纪寒没说话,摇了摇头,自己也不确定她看见了没有。
又是几秒,他压制着嗓音里的异常,对她说:你先出去,在外面等我。”
云烛没立刻动身,只放下了手臂,然后才一点点站起来,试探道:“那,那你好点没有啊?还会失控吗?”
“不会。”
他仍然维持刚才的姿势跪在那儿,不动,也不发出其他声音,只有肩膀在随呼吸起伏。
云烛观察了他几秒,确定他不再继续自伤,于是挪动僵硬的脚步,慢吞吞地走到门边,一步一回头地出去了。但没有合上门,留了条缝,在门外盯着他看。
江纪寒几乎浑身湿透,也不知道是血还是汗,但还好是黑衣,她应该看不出颜色。
大概过去了极其漫长的五分钟。
里面那座黑色的雕塑终于动了。
云烛瞧着他往门边走过来,顿时,她心里悄悄松口气。
她跳起来,想把门彻底拉开,却没料到一股更大的力道,携着血腥味一起涌过来。
“嘭“的一下,云烛措手不及,瞪大眼睛呆愣地看着被关上的门。下一刻,里面传来门被反锁的声音。
“……诶?”
云烛狠狠按门把手晃了几下,自然是徒劳,她抬脚踢门,怒吼:“江纪寒!你到底要干什么!”
把自己锁在门内的人似乎是滑坐在地,背靠着门,声音虽然低,但依然能让她听清,“云烛,我的身体,出了点事。”
“什么事?”
“现在……在这里,说不清楚。”
“那你出来呀!”
她简直要被气得头大,可听见他声线在发颤,想起他刚才的样子,又忍不住心疼。
“小寒,你先出来,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啊,你别……你不要这样……”她明明最擅长找话题了,无论多死的天都能被她聊活,可这一刻,张开嘴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
因为直到现在才骤然意识到——
对他的过去,她其实知之甚少。
门外的音色如此鲜明,江纪寒认得出来是云烛。可当他努力去辨认她的话语,解读她话中的意思,却难如登天。
不止是认知失控,还有身体里、五脏六腑中如同灼烧的痛感也在蔓延,加剧。
他只能用手紧紧按着面具,喉咙艰难地吞咽几下,把不知混杂着多少恶心气味的东西咽下去,逼迫它们回到胸腔里……
“云烛!”
身后响起呼唤。
她怔怔地转头,隔着朦胧水雾,看见走廊尽头的女人。
“没有时间了。”骆嘉蓝说。
世界似乎有一瞬的静止,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看见有一个男孩子痛苦地蜷缩着,在黑暗中,在绝望中不停挣扎。一门之隔,可她什么都做不到。
“去吧,小烛,”里面的男人低声对她说,“我保证,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