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周围的亲卫们目见此景,几乎目眦尽裂,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疯了一样回身扑向那两名元军骑兵,用身体和兵刃为你筑起一道血肉屏障。?而你,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左臂被箭矢贯穿,剧痛让整条手臂都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你依旧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着剑柄,右手挥动长剑,继续朝着看似薄弱的敌阵侧翼拼杀!每一个挥剑、格挡、策马的动作,都剧烈牵扯着三处伤口,疼得你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与鲜血混在一起。可你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在马背上的身形,没有丝毫因为剧痛而应有的佝偻或摇晃。?元军士卒,原本以为你这身中三箭的“白袍将军”即便不死,也该丧失战力。可眼见你浑身浴血,三箭在身,却依然眼神凌厉,挥剑如风,状若疯虎,一时间,竟被你这惨烈到极致,也悍勇到极致的气势所慑,围攻的势头不由得为之一滞,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瞬间的怯意与空隙。
不行!你可能就是这人生最后一场大戏,就算半路杀青你也定要青史留名!
你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胸中那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化作一声嘶哑却仿佛能撕裂暮云的怒吼:?“陈友谅在此——!”?“挡我者——死——!”?吼声未落,你不再试图寻找缺口,而是将心一横,率着仅剩的百余骑残部,朝着元军阵形中一个看似指挥节点的、旗帜稍多的方位,决死般猛冲过去!素衣尽赤,三箭颤巍,此刻的你,不像一个统帅,更像一尊从尸山血海中一步一个血印踏出的、前来索命的战神!所过之处,元军士卒竟纷纷下意识地避让,竟被你硬生生冲开了一条血路!?厮杀,早已忘记了时间,只剩下本能与意志的燃烧。就在你感到眼前阵阵发黑、手臂越来越沉、几乎要握不住剑时,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元军阵后,一名身着华丽鳞甲、正在挥动令旗大声呼喝的将领——看其气度与周围护卫,至少是个千夫长,甚至是负责这片围堵的副将!?没有丝毫犹豫!你猛地一磕马腹,青骢马通灵,发出一声悲鸣,朝着那将领的方向亡命冲去!完全不顾身侧刺来的长矛、砍来的弯刀,你用受伤的左臂勉强举起,用臂甲硬生生撞开一柄刺向面门的枪尖,右手的剑划出一道凄艳的弧光,逼退近身的敌兵,在电光石火之间,长剑如同毒蛇吐信,自下而上,斜斜刺出!?“呃啊——!”?剑尖精准地穿过鳞甲缝隙,深深没入那名元军副将的咽喉!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手中令旗颓然坠地。?你强忍着左臂贯穿箭传来的、几乎让人晕厥的剧痛,俯身,探手,一把抓住那将领的发髻,长剑横掠——?一颗怒目圆睁、血淋淋的首级,已被你提在手中!?就在此时,元军因这侧翼指挥官的突然毙命,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与迟滞。
而外围,张定边率领的、拼死冲杀进来的援军,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撞破了最外层防线,杀到了这片修罗战场的核心!?所有冲进来的援军将士,在第一眼,便看到了令他们永生永世也无法忘却的一幕:?残阳如血,尸横遍野。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中央空地上,你单人独骑,静静地伫立着。身上那件原本素白如雪的麻衣战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染红,颜色深暗得近乎墨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伤痕累累的躯体轮廓。左肩、右腰、左前臂,各插着一支狰狞的狼牙箭,箭杆兀自在带着血腥气的晚风中微微晃动。温热的鲜血,顺着箭杆,顺着你的指尖,顺着衣袍的下摆,不断滴落,在你马蹄下汇聚成一滩小小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色水洼。你的右手,依旧紧握着那柄剑刃已砍出无数缺口的佩剑,剑尖垂地,兀自滴着血。而你的左手……高高举着一颗面目扭曲、须发偾张的元军将领首级!?你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惨白得如同地上的寒霜,嘴唇没有丝毫血色。可你的眼神,却依旧亮得骇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燃烧着冰冷火焰的寒潭,凌厉如刀,缓缓扫过冲进来的每一个将士。你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那三支箭、那满身的血、那流逝的生命力,都无法让你弯折分毫。
?“都……督……”张定边第一个策马冲到你近前,这位铁打的汉子,声音竟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虎目之中,瞬间涌上了浑浊的泪水。?你看着他,又缓缓转动目光,看向周围每一个浑身浴血、脸上混杂着狂喜后及无尽震撼的将士。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又字字清晰、带着一股未散尽的狠戾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悲怆气音:?“老……将军……”?“我……还没死……”?“这债……还没……还完……(心里地的喊了一‘咔’))
?话音,如同风中残烛,袅袅消散。?你举着首级的手臂,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垂下。那颗血淋淋的头咕咚一声声,滚落在你马前的血泊之中。?你的身体,晃了晃。?随即,在张定边与无数目眦尽裂裂的惊呼与扑救中,直挺挺地,侧倒下马去,重重摔落在冰冷、泥泞、浸满鲜血的土地上。?三支出血的箭,依旧触目惊心地插在你身上。?周围的士卒们,无论是刚刚血战得脱的先锋营残卒,还是拼死冲入救援的援军,看着这一幕,看着他们那浑身是箭、血染征袍、力战至昏迷倒地的元帅,有人瞬间红了眼眶,泪水混合着血污滚滚而下;有人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发出压抑的呜咽;更多的人,则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兵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口中反复呢喃着“都督忠勇…”““都督……” ,敬畏、震撼、心疼、同仇敌忾……无数复杂的情绪,如同最炽热的熔铁,在这一刻,狠狠烙进了每个人的灵魂最深处。?黑暗如同潮水,温柔而坚决地将你吞没。?
在意识彻底沉沦前的最后一瞬,一丝极其微弱、近乎自嘲的清明,掠过你混沌的脑海:?这三箭……肩头那一箭,算是你自导自演的悲情点缀;可腰腹与手臂这两箭,却是命运蛮横塞给你的、猝不及防的“加戏”。
真疼啊……疼得灵魂都在战栗。?可偏偏,这真真假假、混在一处的三箭,这满身淋漓的鲜血,这力战至昏迷的结局……却又阴差阳错地,拼凑成了这出“白衣罪帅、血战赎罪”大戏中,最完美、最震撼,也最无可挑剔的——悲情高潮。?而这满身的血与箭,这濒死的昏迷,绝不会是终点。?它们是你以这天下为棋盘、以人心为棋子、以自身血肉为赌注的宏大戏剧中,最鲜活,也最致命的——伏笔。?
戏,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