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忽然扯动了一下嘴角,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那算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力竭后的、荒诞的自嘲。
堂堂金马影帝,演遍千古风流,扮过帝王将相,试过忠奸人鬼,什么大场面没见过?镁光灯下,镜头之前,情绪收放由心,一颦一笑皆可精准控制。
可……真刀真枪扎进自己的肉里,看着鲜血汩汩流出,听见箭矢离开皮肉时牵动灵魂的声响,还要当着一群在尸山血海里打过滚、眼神如鹰隼般审视着你每一丝反应的乱世武夫,上演一场强忍剧痛的“忠勇”戏码……
这还真是,头一回。
方才在帐内,炭火噼啪,药气弥漫。十几双眼睛——那些徐寿辉旧部将领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钉子,死死钉在你身上,钉在你裸露的、惨不忍睹的伤口上。
你疼得灵魂都快从天灵盖飞出去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耳中全是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脏狂跳的轰鸣。可你只能缓缓抬起眼睫,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然后用一种淡到几乎听不出情绪、却又稳得不容置疑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动手。”
烈酒泼下的那一刹那,绝顶的痛楚让你眼前猛地一白,牙关瞬间咬紧,喉头腥甜上涌,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可你的目光必须,也只能,笔直地望向帐门方向的虚空,仿佛那里不是牛皮帐壁,而是万里江山,煌煌天命。你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面部肌肉因剧痛而微微抽搐,但眉头不能皱死,嘴角不能下垂,必须维持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承受苦难的平静。
当张定边用烧红的刀尖,探入伤口深处,你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如同骨髓深处传来的、无声的、撕裂般的号叫。可最终冲出喉咙的,只是一声被棉絮死死捂住般的、短促到几乎不存在的闷哼,随即就被更粗重的呼吸掩盖。
当那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终于不受控制地呛咳出来,从指缝中渗出来,流淌在面前的地毯上,留下几点刺目的暗红。你只是随意地擦了擦嘴角,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就着那咳嗽的余韵,极慢地扯动了一下沾血的嘴角,竟勾勒出一个疲惫却平静的、近乎安抚的弧度,对着瞬间色变、想要上前的张定边和众人,气息微弱,却清晰地说道:
“不妨事。”
“继续。”
……
戏,演得太真了。
真到他们全信了——信了你的“忠”,信了你的“勇”,信了你的“忍辱负重”与“悍不畏死”。
真到……连你自己,在某个痛到意识涣散的瞬间,都恍惚觉得,或许自己真是那个“被迫”扛起一切、正在“赎罪”的悲情英雄,而不仅仅是……一个为了活下去、为了赢,而把血肉和灵魂都押上赌桌的、顶级的演员,与冷酷的赌徒。
寂静重新包裹了你。只有伤口的灼痛、肌肉的颤抖和冷汗滑落的触感,无比真实。
你靠着冰凉的木柱,缓缓闭上了干涩灼痛的眼睛。
?帐外,夜风不知何时更急了,呼啸着卷过连绵的营寨,吹得帐帘猎猎作响,也将远处巡夜士卒单调而清晰的梆子声,一声声送了进来。摇曳的烛火,将你苍白如纸、却轮廓坚毅的侧脸,投在身后的帐壁上,忽明忽暗。?你知道,从这一刻起,徐寿辉留下的、那最后一批也是最难收服的人心遗产,已然彻底归附,再无反复。而你这一身用惨烈代价换来的伤,这出“帐中拭箭、隐忍明志”的悲情大戏,已然如同一座以血泪铸就的丰碑,深深铭刻在了这些将领,乃至即将通过他们之口传遍全军的、无数士卒的心中。?碑文无字,却胜过千言万语,只镌刻着一个从此无可动摇的认知:陈友谅,忍辱负重,忠勇无双,乃红巾军不贰之主,汉室复兴唯一之望。?这出漫长而艰辛的“收心”大戏,悲情的部分,至此,终于可以暂告一段落。?接下来……?该让这凝聚起来的人心与力量,化作真正的雷霆,去好好会一会那位在汝宁城里,等着你的对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