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更深露重,万籁俱寂,你会独自登上营中那座简陋的望台。寒风毫无遮挡地吹刮着,卷动你单薄的衣衫和斗篷。你望着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汝宁城厚重黑暗的轮廓,投向更北方那片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深邃黑暗。那里,是大都,是元廷统治的心脏,是蒙古铁骑最后的荣耀所系,也是这场席卷天下的风暴最终必须抵达、并予以摧毁的终点。那里,才是你这场以天下为棋盘、以人心为棋子、以自身血肉与名誉为赌注的宏大戏剧,真正的、最终的试炼场,是你能否从“白衣罪帅”“悲情统帅”的窠臼中彻底挣脱,完成向“光复华夏”“千古一帝”的惊世蜕变的,最后一道,也是最艰险的雷霆之门。?
汝宁,不过是一道必须完美迈过、不容有失的门槛,一块用以垫高你脚步、铸就你威望的基石。?风,不知何时更紧了,带着深秋特有的、能穿透骨髓的寒意,也带着大战来临前那种特有的、令人血液不由自主加速流动、却又仿佛凝固住的、沉重而尖锐的凝滞感。
汝宁城,像一颗外表依旧坚硬、冰冷、顽固的巨石,悬在你北伐之路的正中央。但你却能感觉到,这颗巨石的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恐惧、猜忌、怨恨、求生欲……种种混乱而炽热的情绪,如同地下的岩浆,正在缓慢地、却不可阻挡地沸腾、奔涌、寻找着宣泄的出口。?你知道,你和察罕帖木儿,此刻都像最老练的猎手,在沉默中对峙,在忍耐中等待。等待对方先露出疲惫、混乱或判断失误的破绽,等待某个意想不到的契机突然降临,然后,用尽全部力量,去点燃这座已然濒临爆发的、凝固的火山。
?而你要做的,就是运用你所有的智慧、耐心与决断,确保当这座火山最终喷发时,那毁灭一切的炽热熔岩,淹没、吞噬、焚毁的,只能是汝宁城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城墙,和城内那面已然残破不堪、象征着征服与压迫的——狼头大纛。?你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腰间那柄佩剑冰凉的剑柄。金属的寒意渗入皮肤,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这具身体原主人——“陈友谅”的、早已消散的体温,以及那些随着他生命一同逝去的、未曾实现的磅礴野心与无尽憾恨。?现在,这体温早已冷却。?但这野心,这具身躯,这条征途,以及这场关乎天下气运的豪赌……?都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