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受贺)
开封城头浸透血锈的元廷狼旗已被踏作烂泥,玄铁般的“陈”字大旗与赤红如血的“灭元复汉”旌旗在料峭春风中猎猎狂舞,将百年来蒙在城楼上的胡尘晦气撕得粉碎。这座曾见证过汴京繁华,也饱尝靖康之耻的中原故都,城墙砖缝里都渗着汉家血泪,今日终于在你马蹄声中重归炎黄麾下。
长街尚未及洒扫,满地是碎瓦、断矢、焦木,青石板缝隙里淤着暗红发黑的血垢,在午后惨淡的日光下泛着铁腥。可百姓们早已扶老携幼从残破的坊巷里涌出来,粗陶碗里盛着浑浊的井水,破篮中摆着仅存的糠饼,黑压压跪满长街两侧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透过凌乱发丝间的缝隙,偷眼望向那个一骑白衣、缓辔行来的身影——衣袍下摆溅满泥泐血点,左肩处素麻下隐隐透出包扎的轮廓,可那背脊挺得如青松负雪。那是将他们从炼狱里拉出来的人,也是弹指间能让他们重堕炼狱的人。敬畏与希冀,在每一双枯涸的眼睛里无声燃烧。
行宫门前石兽残缺,阶前青砖裂缝里钻出枯草。你勒住青骢马,左肩箭创在动作牵拉下传来闷痛,使你下马的姿态显出三分不易察觉的凝滞。但你随即站定,一身粗粝素麻在满城劫后余生的悸动与隐约泛起的生机中,白得愈发刺目惊心——这是你为徐寿辉披上的赎罪缟素,是钉入你骨血的道德枷锁,亦是你横行北地、聚拢人心的无字檄文。
忽有马蹄声自东面长街疾卷而来,却在百步外骤止。一行人滚鞍下马,为首者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伏在地,身后数十人齐刷刷跪倒,动作干净得竟无半分杂音。来人须发已斑,满面风霜刻镂出的沟壑里还沾着路途尘土,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慑人,如古剑出匣前最后一霎的幽光。
正是刘福通。这位曾与韩山童共举“弥勒降生、明王出世”大旗,一度拥兵数十万、震动北国的红巾宿将,此刻竟未着片甲,只一袭洗得发白的粗布战袍,率领麾下核心将领,徒步穿过长街,无视两侧跪伏的军民,径直跪倒在你马前。
“北方红巾军刘福通——”他开口,声如锈铁摩擦,却沉沉压过街上风声,“恭贺大都督克复开封,光复汉家故都!”
一言既出,身后众将以额叩地,砰然闷响整齐如一人。这些百战余生的悍将,此刻俯首的姿态,竟比操演军阵更肃穆森严。
你缓缓下马,落地时左肩微不可察地绷紧,面上却无波澜。上前虚扶:“刘公乃北方抗元砥柱,亲冒矢石、苦撑危局十载,不必行此大礼。”
刘福通却不抬头,脊背反而伏得更低,声音里透着某种勘破世情的枯寂与决绝:“自韩山童教主濮州举事,红巾一脉,初心惟在‘驱除胡虏,恢复中华’。然十余年来,弟兄或死散于元军铁蹄,或凋零于内斗倾轧。福通老朽,坐视山河破碎,徒据残兵疲卒,愧对教主,更愧对天下汉人。”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榨出来:“直至见都督——白衣渡江,斩察罕于汝宁城下;素衣临阵,三箭贯体犹死战不退;开仓放赈,所过之处不戮降、不掠民。今更亲提孤军,血战复我汴京故都!”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迸现,却亮得骇人:“红巾大义,在都督身上活了!这面‘灭元复汉’的旗,天下只有都督扛得起!福通今日来,非为乞活,实为献旗——愿率北方红巾残部三万七千子弟,奉‘天完’为正朔,归大都督麾下。从此北地红巾,尽为都督前驱,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四下死寂。长街跪伏的百姓屏住呼吸,两侧持戟的卫士指节发白。
奉“天完”为正朔,便是承认你陈友谅是徐寿辉法统的唯一继承者,是红巾军共主。
归你节制,便是将“红巾”这面凝聚了北地亿兆汉民最后血性与希望的大旗,亲手卷起,系上你的旗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