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军内部,暗流明显加剧。有未经确认的流言称,徐达将军闻听檄文内容后,曾在私账中怒掷酒盏。应天城内,人心浮动,盘查严苛,隐有风声鹤唳之象。”?“三十日期限,今日满了。”你陈述道,指尖在锦被上的划动,悄然停止。?“是,今日午时,期限已至。”陈友仁确认,声音更压低一分,“朱元璋非但未派一兵一卒北上,反而急令收缩池州、太平一线防务,斥候回报,其沿江营垒加固,巡逻兵力倍增,夜间灯火管制,完全是一副如临大敌、严防死守的态势。”?静室再次被浓稠的寂静吞没。只有那碗渐凉的汤药,苦涩的气息固执地弥漫着,钻入鼻腔。?许久,你才缓缓睁开眼。眸中并无久病缠身者的浑浊黯淡,也无“急怒攻心、呕血昏迷”后应有的神光涣散,只有一片深不见底、寒潭古井般的沉静。目光虚虚地投向头顶昏暗垂落的帐幔,仿佛穿透了这厚重的丝绒,穿透了行辕坚固的屋顶与洛阳冬日铅灰的天空,遥遥锁定了南方那片此刻必然阴云密布、惊涛暗涌的疆域。?“他越是声嘶力竭地辩解,在旁人眼中,便越是心虚气短,色厉内荏。他越是龟缩加固防线,便越是坐实了‘拥兵自重、割地自保、心怀叵测’。”
你的声音很轻,近乎呢喃,像是在剖析一盘棋局,又像是为某个既定的角色写下最终的判词,“弑主,戮孤,抗命不遵,割据自立……这四桩大罪,如同四道浸透滚油的铁索,他已牢牢捆缚在自己身上。天下人的眼睛,并非盲瞽。昔日红巾军的袍泽,心向汉祚的士民,会如何看他?他麾下那些士卒,他们的故乡父老,此刻也必在听闻檄文,议论纷纷,他们心中,又会作何感想?”
?陈友仁屏住呼吸,垂手静立,如同一尊融于阴影的雕像。?“军心一旦浮动生隙,看似稳固的根基,便会自内里生出蝼蚁之穴。”你微微偏过头,目光投向阴影边缘垂手而立的陈友仁,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丝微乎其微的弧度,但那变化太快,太模糊,仿佛只是室内暗淡光影流转造成的错觉,瞬间便已平复,了无痕迹,“告诉外面的人,火候尚可,但柴薪仍需添足。那些早已备好的、‘义愤填膺’的乡绅耆老联名请愿书,‘痛陈往事、血泪控诉’的红巾军离散老兵血书,‘忧国忧民、痛心疾首’的江南士子匿名揭帖……是时候,让它们‘适时’地出现了。记住,行文不必直接辱骂,要的是‘痛心疾首’的叩问,‘疑惑不解’的悲叹。要让他们问出来——为何昔日在濠梁共抗暴元的‘朱重八’,今日竟能对故主遗孤、对北伐王师,行此不忠不义、人神共愤之事?莫非……其早有异志,今日不过是图穷匕见?”
?“是。属下即刻去安排。”陈友仁深深低头,领受这无形的指令。?“还有,”你重新阖上眼帘,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番冰冷剖析从未发生,“我的‘病情’,尚需‘沉重’几日,也正好养养伤。汤药照常煎熬,气味要浓。医官每日定时请脉,脉案需做得周密。张及及各军主将若来探视,一概婉拒,但言辞要恳切,透出我‘不愿他们见我这副模样’的‘心意’。你,知道该如何把握分寸。”?“属下明白。定会处置妥当,绝无纰漏。”陈友仁的声音平稳而肯定。?“去吧。”?陈友仁不再多言,躬身一礼,步履轻如狸猫,悄无声息地退至门边,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侧身闪出,随即又将那扇厚重的木门从外严丝合缝地掩上,将室内与外界彻底隔绝。
?静室重归绝对的岑寂。只有矮几上,那碗已然彻底失去温度的汤药,在昏暗中散发着最后一点固执的、苦涩的余韵。?你依旧靠坐在宽大的圈椅中,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已与这片刻意营造的、属于“重病”与“阴谋”的黑暗融为一体。
窗隙透入的、被帘幕重重过滤后仅剩的稀薄微光,在你苍白的侧脸与静阖的眼睑上,投下明明灭灭、深浅不一的阴影,如同命运棋盘上交错的光暗格线。?
棋盘对面,那颗曾最为坚也也最为危险的棋子,如今已被自无可辩驳驳的“行动”(按兵不动)与那场精心策划的“意外”(遇刺)所催生的漫天荆棘,扎得遍体鳞伤,进退失据,困守孤城。?舆论的燎原之火已然点燃,道义的高地早已彻底倾覆。?现在,需要的只是等待。?等待那熊熊烈焰,烧垮对方摇摇欲坠的军心士气,烧干其本就有限的战略回旋余地,最终,从那看似铁板一块的营垒内部,烧出第一道致命的、可供雷霆一击的裂缝。?寂静中,时间仿佛也被这凝重的谋划所拉长,缓慢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