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资历颇老的副将忍不住咬牙接口,声音里满是恨意与后怕,“汝宁之战,他借机收编元军汉兵降卒数万!攻打开封、光复洛阳,哪一仗不是既得地盘,又吞兵力?如今其麾下可战之兵,怕已不下三十万!如今他兵分两路,西路继续打着‘北伐’旗号攻略元廷,攫取名望与实利;东路则倾尽全力,直扑我应天而来!这分明是想要一石二鸟,既要扫清北方障碍,更要趁机将主公您这心腹大患彻底铲除,独霸天下!他口中那些‘元虏未灭,何以称尊’的漂亮话,不过是用来稳住那些还有疑虑的人心、掩盖其狼子野心的幌子罢了!”
?朱元璋猛地抬起一直紧抠着案几的右手,五指张开,做一个更加其有力、不容置疑的“止”的手势。?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怒骂、分析、斥责,都戛然而止。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沉重压抑的呼吸。?朱元璋的目光,终于从那份檄文上移开,缓缓抬起,扫过堂下每一张或或或或或或或决绝的脸。他的眼神阴鸷得吓人,眼底布满了血丝,那里面翻涌着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凶光,被阴谋算计的滔天愤怒,以及一丝……深藏于最底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棋差一着的冰寒与疲惫。他的嘴角,极其僵硬、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勾出一抹比哭更难看的、惨淡到极致的笑容:?“陈友谅……这局,布得确实高明。环环相扣,步步杀机。”?他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饮水,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一种认清了残酷现实后的、冰冷的清醒:?“从他以那孩子……以幼主的名义,发出第一道‘催促进兵’的旨意开始,我朱元璋,便已落入了他的圈套。他算准了,算准了我不会轻易将江淮根本、将士性命,投入到他那场意图不明的‘北伐’中去。他算准了,天下那些盼望北伐却又畏惧损失、容易被煽动的人心,会慢慢倒向他那边。他更算准了,我每一次的迟、争、辩乃至至愤怒,都会成为他用装点己己‘忠臣’形象、衬托我‘奸佞’面目的最好垫脚石。”?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檄文上那刺目的“朱逆”二字,声音里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直到这‘血案’发生……我便彻底,成了他这出‘忠义复仇’大戏里,那个必须被铲除的、最大的反派。再无翻身之日。”?
“主公!那我们便与他拼了!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常遇春再次低吼,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他陈友谅虽兵多将广,可我军自濠梁起家的精锐老营尚在!应天城高池深,粮草军械充足,军民也并非全信他那套鬼话!只要上下一心,未必没有一战之力!末将愿为前锋,必取那奸贼首级!”?
“拼?”朱元璋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充满了无力与不甘,仿佛脖颈上已套上了无形的枷锁,“伯仁(常遇春字),你还没看明白吗?他陈友谅,此番前来,打的不是寻常的攻城战。”?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望向城外那铅灰色的、杀机四伏的天空:?“他这是……诛心之战。”?“未动一兵一卒围城,先已用檄文、流言、伪造的血案,将应天变成了孤岛。民心,早已浮动猜疑;军心,亦非铁板一块。城外百姓,多被他的舆论蒙蔽,视我为国贼,避之唯恐不及。城内士卒……他们的父老乡亲也在听着那些传闻,他们心中,难道就毫无波澜?毫无疑虑?”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扫过众臣,那目光复杂难言,有愤怒,有不甘,有深切的疲惫,更有一种对那位远在北方、却将阴影笼罩至此的对手的、冰冷到极致的剖析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陈友谅这奸贼,最可怕的,从来不是他麾下那数十万大军。”?“而是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阴谋说成大义,把弑主篡逆,粉饰成忍辱负重、忠义无双。他不仅能骗过天下人……他连自己,仿佛都能骗过。白衣素镐,几度呕血,灵前哭祭,几欲自戕……演得那般情真意切,那般感天动地。
这般人物……”?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近呢喃,却字字如冰锥,刺入每个人心底:?“若不能除……迟早是天下大患,是……你我所有人的噩梦。”?堂外,隐约传来守城士卒换岗时短促的吆喝与兵器碰撞声,那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更远处,似乎有极其轻微、却连绵不绝的马蹄声隐隐传来,如同闷雷滚过地平线,又像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堂下众臣,面面相觑,脸上再无一星半点的轻松。
愤怒依旧在胸腔燃烧,恨意依旧刻骨铭心。他们恨陈友谅的阴狠毒辣,恨他的伪善狡诈,恨他这颠倒黑白、杀人诛心的绝户计。?然而,在这熊熊恨意与愤怒之下,一股更深、更冷的寒意,却无可抑制地从脚底升起——他们不得不承认,对方布下的这盘棋,这局融汇了诡计、人心、舆论与武力的阴谋,已然将应天,将他们所有人,都逼入了一个似乎看不到出路的、令人窒息的绝境之中。?而那来自北方、裹挟着雪原寒风与冲天恨意的白色洪流,正以无可阻挡之势,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