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会再去深究朱元璋昔日是否也曾减免赋税、整饬吏治、保境安民。此刻,所有人都在“逆贼伏诛,王师进城,北伐在即”的巨大叙事狂欢中,找到了新的皈依与希望。
历史,将由胜利者,由掌控了“大义”与笔杆的胜利者书写。?徐达、常遇春等朱元璋的核心旧部,此刻跪倒在朱元璋渐渐冰冷的尸身旁,泪水混合着尘土,在刚毅的脸上冲出污痕。他们死死咬着牙,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渗出。他们心中充满了对你刻骨的恨意,对朱元璋悲凉结局的无尽悲痛,以及对这颠倒黑白、无力回天的现实的、冰寒的绝望。常遇春喉头滚动,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暴起,却被身旁的徐达死死按住手腕。徐达赤红的眼中,除了悲愤,还有一丝更深的、冰冷的了然与警告——此刻反抗,除了白白送死,成全你“肃清余逆”的杀名,毫无意义。
天下人心已附你,大义名分在你手,他们这些“逆党”,除了隐忍待时,或者……别无选择。那为旧主复仇的炽热誓言,在你这席卷天地的“大势”与“正统”光环面前,显得如此微弱,如此……苍白。?你不再看城头,不再看那些跪伏的旧敌。轻轻一夹马腹,青骢马迈开沉稳的步伐,踏过应天城门那沾染了泥污与些许血迹的门槛。?白色的衣袍下摆,拂过冰凉的石板。衣袂上沾染的尘土与早已干涸的、旁人的血迹,在无数百姓狂热而敬畏的注视中,在“万岁”之声与香火气息的萦绕下,非但不显污秽,反而仿佛被镀上了一层神圣的、悲壮的辉光。?你知道,这场胜利,仅仅是一个开始,一个更宏大叙事的序章。
接下来,你要将“北伐元廷、扫清胡尘”这面旗帜举得更高,唱得更响。你要用一场接一场的胜利,将“陈友谅”这个名字,与“光复华夏”的伟业彻底绑定。你会将过去所有不能见光的阴谋、算计、血腥与背叛,都深深地掩埋在“天命所归”“大势所趋”“不得已而为之”的“大义”光环与辉煌战功之下。后世史官提起你,将是“起于微末,感徐公知遇,忍辱负重,辅保幼主,遭逆贼构陷,几经生死,终诛元凶,匡扶汉室,北驱胡虏,再造山河”的悲情英雄与开国雄主。?
朱元璋?他将是史书中那个“跋扈桀骜,目无君上,弑杀幼主,最终众叛亲离,畏罪自戕”的“国贼”“逆臣”。他的死,是你煌煌功业路上,一个必须被跨越,也必然被跨越的障碍,是你千古盛名之下,一个微不足道却又必不可少的、黑暗的注脚。?而你,陈友谅,将以“汉室中兴之主”“再造华夏第一人”的身份,昂然步入由你亲手改写的历史,接受万世的景仰、争论、与……那独属于胜利者的、永恒的孤高。?
应天城上空,那铅灰色的、压抑了太久的厚重阴霾,终于被越来越炽烈的欢呼声、越来越密集的香火气,以及你大军中那冲天而起的、锐不可当的杀伐之气,缓缓撕开、驱散。几缕惨白却真实的阳光,奋力穿透云层缝隙,洒落在满是新旧血迹、香灰、净水与百姓泪痕的街道上,光影交错,恍如隔世。?旧的秩序,随着城头那抹血梅的凝固,彻底崩塌、冷却。?新的时代,随着你白色身影的入城,与那“北伐继进”的号角,轰然开启。?而你这场以天下为舞台、以人心为棋局、贯穿了陈友谅整个后半生的、盛大、精密、冷酷到极致的表演,也终于在此刻,落下了它最后一幕的帷幕。后世之人,或将传颂其为一段可歌可泣、感天动地的忠义史诗,或将窥见其下涌动的暗流与血腥。但无论如何,无人能否认,你已将自己,牢牢刻进了这个时代最核心的脉络,刻成了这出历史大戏中,那个无人可以替代的、复杂而绝对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