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粉清凉中带着微刺的气味，混合着她身上沾染的、淡淡的草药与草木清气，萦绕在你的鼻尖，冲淡了帐内原本冰冷的皮革与墨锭味道。烛火偶尔“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昏黄温暖的光，映亮了她垂泪时纤长颤抖的睫毛，映亮了她专注而心疼的眉眼，也映亮了你肩头那处终于被妥善清理、敷上药粉、却依旧显得狰狞可的箭疮创。

?你闭着眼。?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那小心翼翼的、带着泪湿的温软触感。?能听到她强忍却依旧止不住的、细碎压抑的啜泣。?能听到她带着哭腔、却字字发自肺腑的心疼低语。?这是一种……你背负着“弑主”污名、以“白衣赎罪”之名征战杀伐、算计人心以来，从未体验过的、陌生至极的“温柔”。它不源于利益，不源于畏惧，不源于你精心塑造的“悲情”形象所带来的同情。它似乎，仅仅源于“沈清媛”这个人，看到了“陈友谅”这具躯体上的伤痕，便产生的、最本能的心疼与想要抚慰的冲动。?无关你的算计，你的表演，你的宏图大业。?她上完药，又极其小心地为你将滑落的中衣拉拢，整理好。尽管手指还在发抖，动作却异常轻柔。然后，她端起那碗已经温凉了些、却依旧冒着热气的汤药，双手捧到你面前，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却强忍着不再落泪，只放轻了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劝道：?“公英，药……慢些喝。喝完，便早些歇息吧。今日……今日便别再对着这舆图耗神了，好不好？”?你睁开眼，接过她手中的药碗。粗陶碗壁传来的温热，透过指尖，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碗中药汁深褐，晃动间映着跳跃的烛火，也隐约倒映出她站在一旁，正默默为你将案上那卷巨大舆图轻轻卷起、摆放整齐的、纤细而执拗的身影。?你垂眸，就着碗沿，缓缓抿了一口。?汤药极苦，带着药材特有的浓重气味。但不知是熬煮的火候，还是里面额外加了什么，那苦涩之后，竟隐约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回甘。

?帐外，夜风呼啸着卷过连绵的营寨，带来远处巡夜士卒单调而清晰的梆子声，和着铠甲摩擦、脚步踏过冻土的沉闷声响。那是属于战争、属于权力、属于你不得不继续下去的、冰冷庞大叙事的声音。?然而此刻，在这方寸之间的中军帐内，炭火将熄未熄，散着残存的热意。烛火昏黄，却莫名显得温柔。药香与女子身上淡淡的气息袅袅缠绕。有人为你细心拭去伤口旁的血污与汗渍，有人为你熬煮或许并无大用却心意拳拳的汤药，有人看穿了你“算无遗策”面具下强行忍耐的痛楚，并为这痛楚，流下最纯粹、最不设防的眼泪。?

此生，你早已注定要以这九州为舞台，以亿兆人心为棋子，演一场贯穿始终、悲情与狠辣交织的忠义大戏，直至曲终人散，或登临绝顶，或粉身碎骨。?可此刻，帐内这短暂、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片刻“温柔”，却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你铁血征途中最坚硬冰冷的角落。它无关算计，无关表演，仅仅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心疼。?或许，它改变不了任何既定的轨迹，动摇不了任何深埋的谋划。?但它确确实实地，让你这半生孤绝、仿佛只为“表演”与“目标”而存在的征战杀伐，于这昏黄烛火与泪眼朦胧中，第一次，沾染上了几分属于“人间”的、真实的、带着苦涩回甘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