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一切顺遂,切莫担心’、‘天凉了,二老记得添衣’。
烛火摇曳间,他们只盼望老人们余生照顾好自己,勿被牵连进京城的腥风血雨。
母亲流泪提笔,却在信的末尾久久悬而未落。最后母亲写‘恐难再见’,又痛哭着改成了‘待来年春花开,儿必归家奉养’。
可是,这封载印泪渍的信,终究没能送达。它被丞相眼线截获,反成构陷陈家的罪证之一,片片染血落于陈府后院。
祖父母他们接到的,也定不再是报平安的家书,而是儿女们身首异处、满门覆灭的噩耗。
那些家破人亡的过往,帧帧染血。那些记忆里家人们的音容笑貌,字字惊心。
每当陈九忆起,都锥心刺骨的巨痛,至今无法诉说。
“去日儿童皆长大,昔年亲友半凋零。”
泪眼朦胧中,陈九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紧握着玉珏的手。
这双手,日练算筹,夜写诉状,奔波市井、辩冤公堂。早已经磨出了薄茧,褪去孩童的稚嫩,变得修长有力。光阴流转,她已经长大了。
可她昔日的亲友呢?
师父说,陈府的亲友旧部听闻噩耗,有的为查真相客死他乡,有的遭奸佞陷害含冤而亡。有的隐姓埋名,再无音讯。
她的成长,需要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好在,时光赋予她的不仅仅是变强。
更重要的,是让她在一晚晚舔砥孤独与绝望的伤痛中,学会如何咬紧牙关,独自扛下满门的血海深仇!
“明朝又是孤舟别,愁见河桥酒幔青。”
这次她与秋儿离别后孤身赴险,没有送行酒,更无旁人安慰。就连回头的路,在出发前都已被堵死。
可无论前方等她的是什么,她都必须去!
因为陈家的冤屈,需要有人昭雪;陈家满门的亡魂,急需有人安宁。
是大树就不怕风吹雨打。
是真金就不怕大火烧炼。
每一步,陈九都义无反顾的,走在通往那年父母夏夜赏酒的夜合花路上,她从未犹豫,也绝不回头!
诗声落罢,余音渺渺消散在风里。
晶莹的泪水从陈九的眼眶一滴滴滚落,落到玉珏上,碎成了几点晶莹。
蒋意儒双拳颤抖,心中巨痛!
看着眼前与故人眉眼重叠的少女,听着这字字泣血的诗词。
他五年隐忍的委屈、对陈府的痛惜,和对相党的恨意……此刻尽数在胸中翻涌。他的泪水骤然决堤,浑身颤抖,哽咽到了极限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宣华公主坐在堂上,望着陈九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双手紧握成拳,眼中满是心疼与怆然。
她印象里的徒弟,是一个极为坚韧不拔、偶尔还有些狡黠的孩子。可今天,她以玉为鼓,化诗作状,诉尽了数年逃亡蛰伏下,深埋在心底的血泪苦楚。
更何况,想起陈家惨案,她又怎能不心如刀绞呢?
屋内半晌无声,唯有悲伤久久萦绕不散。
“中丞大人,我是谁,并不重要。”
陈九深呼吸几次,敛去泪痕,收回玉珏,面上的悲恸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恨意:
“中丞只需知道,我与你和公主,都有着共同的血海深仇。甚至,我的恨意比你们都要更深!”
“我们的敌人,都是丞相。”
“我们三个是天然坚固的盟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替嫁入王府,于你,能保住令爱,保住蒋家。于我,则是接近真相,复仇翻案。”
“所以这桩交易,中丞大人,您做,还是不做?”
蒋意儒拭干泪水,对着陈九深深躬身后,行以大礼。
他的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沈某,应下此约!”
“日后您凡有差遣,沈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此生,我誓要为陈家翻案,铲除奸相,以慰陈御史、陈夫人他们的在天之灵!”
他的心理防线,早已在看见玉珏时就已崩塌。当听完陈九念完四句诗时,除了巨大的悲痛遗憾、缅怀伤感之外,他心里更满是敬佩。
他敬佩的不仅有陈九的缜密狠绝、算无遗策,更是面前这个孤女,在绝境中也有着浴火重生、不屈不挠的风骨。
纵然面对长满荆棘的深渊,她也有着毫不犹豫纵身一跃的勇气!
这股狠劲、这份决绝,就连许多沙场将士都不曾拥有,但今日,他却在这纤弱少女的身上深深领教了。
这哪里还是初见时表面平庸的文弱书生?
这分明是一柄早已磨利锋芒、只待出鞘便见血封喉的绝世利刃!
“中丞不必多礼。”陈九连忙抬手扶住他,眼底闪过一丝动容,语气温和,“事不宜迟,中丞尽早着手安排芳徽小姐转移吧。不出两月,赐婚的圣旨应该就会抵达。”
蒋意儒颔首,神色凝重:“我回去即刻部署,绝不会泄露半分消息。”
点了点头,陈九又道: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事,需中丞全力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