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去,站在林竞面前,伸出手。“你好,我是周叙白的妈妈。”
林竞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就消失了。他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力度不大不小,恰到好处。“阿姨好。我是林竞。”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和周叙白描述的一模一样的、很亮的、瞳孔颜色很深的眼睛。阳光落在里面,变成两簇小小的、灼热的光点。
“你比照片上好看。”她说。
林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礼貌性的、客气的笑,而是一种真心的、从心底里浮上来的笑。
“谢谢阿姨。”他说。
她转头看着周叙白。周叙白的耳朵尖红了。六月的风很暖,他的耳朵不应该红。她没有拆穿。
“你们继续忙,”她说,“我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林竞在身后说了一句:“阿姨慢走。”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回头,她会看到周叙白在看她,而林竞在看她看周叙白。那种被两个人同时注视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后来,她去参加了他们的毕业典礼。
不是清华的毕业典礼,而是高中毕业典礼。她坐在礼堂的最后一排,看着台上那些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周叙白坐在前排,林竞在他旁边。他们的肩膀几乎靠在一起,头微微偏向对方,像是在说些什么。她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她看见林竞笑了一下,然后周叙白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她想起那本笔记本。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列表,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分差,那句“但对的,不一定是好的”,那句“他怎么没想到”,那句“他笑了”。
她忽然觉得,那本笔记本不是一本关于竞争的记录。它是一本关于靠近的记录。用分数作单位,用排名作刻度,用分差作距离,一步一步地,从对手走到同桌,从同桌走到朋友,从朋友走到那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但确凿存在的位置。
毕业典礼结束后,她在礼堂门口等他们。
周叙白走出来,看见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妈。”林竞跟在他后面,也点了一下头。“阿姨。”
她看着他们,忽然有一种冲动,想问问那本笔记本还在不在,那本笔记本里的内容有没有更新,那些数字有没有变成别的东西。但她没有问,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了。答案是周叙白的耳朵不红了,因为即使红了也不会再找借口说“风太大”。答案是林竞选了和周叙白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学院,同一个方向。答案是他们站在她面前,肩并肩,不需要牵手,不需要对视,不需要任何亲密的动作,就已经让所有看到他们的人都知道——他们是一起的。
“你们好好的。”她说。
周叙白看着她,目光里有光,有影,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的、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住的东西。“会的。”他说。
“一定会的。”林竞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这一次她回头了。她看见周叙白和林竞并肩站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她看着那个交叠的影子,忽然想起那本笔记本的封面——深蓝色,没有字,没有任何标识,像一片没有被书写过的、等待被填满的天空。
她想,那片天空已经被填满了。不是被那些分数和排名填满的,而是被一个名字填满的。一个写了六年、还会继续写下去的名字。
她转过身,走进人群里。身后的阳光很好,风很轻,天很蓝。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人行道上啪嗒啪嗒地响着,和六年前她在周叙白房间门口听见的那声“林竞”一样轻,一样重,一样无法被任何东西覆盖。
后来,她再也没有看过那本笔记本。但她知道它在。在那个人身边,在那个人的书架上,在那个人的口袋里,在那些她看不见的、但确凿存在的时间和空间里。
它一直在。
就像她儿子对那个人的感情一样。
从高一开始,到现在,到以后,到更远的、她还看不见的那些日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