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禾对她笑了笑:“我知道,你们去吧。”
宿舍重归安静,她从抽屉摸出一包饼干,就着保温杯里的凉白开,草草解决午饭。她从不在意这些——当年在山里求学,时常饿着肚子翻山去镇上借书,比这辛苦得多。
她继续改稿。
午后阳光慵懒,宿舍里弥漫着暖融融的困意。她起身拉开窗帘,让更多光线涌入,再坐回桌前,与字句继续较劲。
写到小说结尾,她犹豫许久。
原稿结尾,阿瑶站在山顶望向远方,一句“我会回来的”。当时只觉画面感足、有余韵,此刻再看,却嫌太过直白,仿佛生怕读者不懂,非要把主旨喊出口。
她思之又思,在稿纸末页写下新结尾:
“阿瑶走的那天,天还未亮。她背着一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与一本翻烂的课本。行至村口,她回头望了一眼。山还在,雾还在,母亲的窗口亮着一盏灯。她没有说‘我会回来’,也没有说‘我不回来’。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了雾里。”
这个结尾字数更少,可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情绪,反倒更重。
她靠在椅背上,将整篇修改稿通读一遍。
一万三千字,比预想中还要多一些。
她不知改得是否足够好,却分明感觉到,这篇稿子已与初投时截然不同。它更厚实、更细腻,一个真实的山村少女仿佛立在纸间,呼吸、说话、落泪。
她拿起那封退稿信,再读一遍。
“文字里有山野的气息,真诚而质朴,但结构稍显稚嫩,情节铺陈略欠火候。”
如今,火候够了吗?
她不知道。但她清楚,自己已倾尽所能。每一字、每一句、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推敲,用尽了当下全部心力。
她将稿纸仔细叠好,装入一只新的牛皮信封。
信封上,她一笔一画写下杂志社地址,与编辑的名字。
写完,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陈远舟。
她从未见过此人,不知相貌年纪,只知道,他愿意认真品读一个陌生姑娘的稿件,愿意花时间写下详尽的退稿意见。
在这个时代,这样的人,不多了。
她把信封放进抽屉,没有立刻寄出。
想再放一放,等冷静两天,重读一遍,查漏补缺。这是她从小的习惯——成稿不急着交,先搁置几日,等写完的兴奋褪去,再以挑剔的眼光重新审视。
下午,阳光渐渐西斜,宿舍被染上一层暖橘。
林晓禾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几片新叶嫩得发亮,像刚从水中捞起。
她忽然想起山里老屋前的核桃树,春日发芽时也是这般,嫩叶在风里颤巍巍,仿佛随时会被吹落,却一日比一日结实。
她忽然很想念山里。
想念清晨的雾、傍晚的炊烟、母亲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父亲粗糙的手掌。想念那条从村口通往镇上的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脚泥。她在这条路上走了六年,从十一岁到十七岁,从镇上到县城,从县城走到这里。
那条路,还没走完。
她回到桌前,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只信封。
明天,或是后天,再检查一遍,便去邮局。
这一次,她不再害怕退稿。
即便再被退回,不过是再改一次、再写一次、再寄一次。
她不怕。
夜色再次降临,林晓禾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本磨卷了边的旧书。她没有翻开,只是紧紧握着,像握着一个承诺。
月光落在窗台上,比昨夜更亮。
她想起幼时在山里,奶奶指着月亮对她说:你看,月亮不管在山里还是城里,都是同一个月亮。
那时不懂,如今终于明白——无论她身在何处,被退稿或是顺利发表,心里那团火,始终是同一种温度。
她闭上眼,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
种子已经埋下。
它会发芽的。
在灯下,在纸上,在她一字一句的坚持里。
总有一天,它会破土而出。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