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话。
没有突发事件,没有迟到闹剧,没有老师匆忙跑过的脚步声——一切都平静得不可思议。走廊外矗立的大片银杏树在风中轻轻摇晃,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
林骁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单肩背着书包,手里拿着刚发回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
看到裴蕴,他微微怔了一下,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考得怎么样?"裴蕴站在走廊上,开口。
"还行。"他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她被风吹开的领口和微微凌乱的发梢,“不过这话似乎应该是我问你。”
裴蕴闻言笑了一下,自己还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被林骁折磨成ptsd了快。
“那你问。”裴蕴大度地说。
林骁愣了一下,转而嘴角带了不明显的弧度:“考得怎么样?”
“考得非常好!服不服!”裴蕴说。
林骁背上书包往前走:“那看来我的利息可以提前还清了。”
裴蕴“嘁”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而他们身后,走廊之外的天光渐渐暗沉了下去,原本灿烂的太阳被几片重叠的乌云缓缓遮住,成排的银杏树被骤然而至的凉风袭卷过境,呜咽作响。
小卖部的塑料门帘被风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裴蕴弯腰钻进去时,枪枪正蹲在狭窄的货架顶端,尾巴垂下来像条灰白的毛绒穗子。
“小没良心的!”裴蕴踮脚去够,蓝白校服下摆沾了货架上的灰尘,“给我下来,我是你妈知道吗?!”
枪枪躲避不及,被裴蕴一把薅进怀里,深深吸了好大一口。
“诶不对,做你妈妈不太对,做你姐姐好了。”裴蕴双手握着小猫的两只前爪,“来叫声姐姐听听。”
林骁站在收银台旁,手里拿着刚买的碘伏和纱布,闻言顿了一下。
小不点正趴在台阶上,蜡笔在纸上涂抹出一团灰白色,朝着店内高高举起自己的画:“姐姐,看我画的枪枪!”
裴蕴颇有艺术大家的感觉,眯着眼夸:“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
几番挣扎,枪枪终于摆脱了裴蕴的蹂躏,精准跃入林骁怀中,前爪勾住他校服的领口,力气大得让林骁惯性地往后仰了一下。
裴蕴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枪枪后腿的灰白毛发间渗出一点血色,急忙揪过它的脑壳:“过来吧你。”
林骁:“……你小心点,别碰到伤口了。”
他说着垂首俯身,棉签蘸着碘伏在枪枪的后腿伤口周围轻轻揉搓,枪枪“喵呜”一声炸毛,爪子在空中乱挥,被裴蕴一把抱住。
“乖啊枪枪,”她把小猫的脑袋按在肩头,手指没入柔软的毛发,“你乖,给你画个漂亮项圈。”
小不点闻言立刻递来蜡笔,林骁上完药收拾起绷带药水,裴蕴在雪白的新绷带上画了串小星星,然后她得意地将小猫转向林骁:“当当当当!是不是很好看!”
裴蕴念念叨叨:“诶,这周回去一趟桐湖,我要把枪枪带给外婆看。”
林骁:“你什么时候和我外婆关系这么好了?”
“什么你的我的?”裴蕴说,“都是我的。”
林骁没再说什么。
“你国庆也不打个电话给外婆。”裴蕴说。
“你看那儿有电话吗?”林骁问。
裴蕴抿唇认真回忆了一下——还真没有。
两人逗了好一会猫猫,裴蕴才依依不舍地和方阿姨道了谢,然后转头就催促起林骁:“快下雨了,赶紧的骑车去。”
自行车从文金街汇入繁忙的车流中,停在玉泉别院的白色栅栏门前。
黑沉沉的天空隐约闪过几道无声的电光,两层楼只亮了左半边客厅的大灯。
这是一个月来难得的冷清,裴蕴推开门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是从前回到家就是她一个人。
她皱着眉,看到客厅坐着裴文启,神色凝重地在打着电话。
她转头和林骁碰上视线,然后主动地开了口:“林阿姨呢?”
裴文启放下电话:“哦,没事,你林阿姨有点事情要处理,明天就能回来,你们去二楼写作业吧。”
月考出来不问成绩,这不符合裴文启一贯的行事作风。
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微弱地传来。
裴蕴上前走了几步,停在客厅侧边,开口:“……爸,出什么事了吗?”
“能有什么……”裴文启皱眉,话音未落,他的手机又再次响起铃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林璇。
裴蕴也看见了,她的心脏一下子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电话那头传来林璇崩溃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刺入耳膜:“文启,妈……妈走了……”
裴文启的神色骤然凝重起来。
电话里,林璇的哭声夹杂着医院冰冷的背景音:“突发心梗……抢救无效……没想到会这么快,文启你等两个孩子考完试再说……”
他缓缓放下手机,对上裴蕴紧张的眼神,缓缓转头看见玄关处林骁略显苍白的神色。
屋外的大雨终于哗啦一声从天空中倾洒而出,伴随着狂风刮过枯树的呼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