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南星的目光早已不动声色地滑向旁边的人。他就这么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慢悠悠地开口:
“你们部门新来的啊?不介绍一下?”
帝瑾儿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呵呵,明知故问。
可面上,她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语气清淡得像白开水:“帝瑾儿。”
话音刚落,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了。
南之尹侧身让了让,和帝瑾儿对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然而席南星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南之尹按下开门键,疑惑地看向他:“哥,你不进来吗?”
席南星这才像刚回过神来似的,“哦”了一声,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我还没想好吃什么呢——你们去吃什么?”
说着,他大步跨进电梯,自然而然地、不偏不倚地,挤进了南之尹和帝瑾儿中间。
电梯空间本就不大,这一挤,他的手臂似有若无地蹭过帝瑾儿的肩侧。
帝瑾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那点若有若无的距离,目光平视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仿佛旁边站着的只是一团空气。
席南星余光扫过,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南之尹并未察觉帝瑾儿的反应,只当她是默认了自己的安排,便继续热络地提议:“我知道附近有家湘菜馆不错,味道正宗,环境也安静,要不去那儿?”
话音未落,席南星便接过了话头,语气轻快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句:“可以啊,我没问题。”
——谁问你了?
帝瑾儿在心里又翻了个白眼。
十分钟后,三人落座于一家装修雅致的湘菜馆。
服务员递上菜单,席南星接过来,目光扫了一眼,便开始了点单:“红烧猪蹄,要辣一些的;剁椒鱼头、剁椒皮蛋、一份小炒肉、红糖糍粑……”
他报菜名的语速快得像是背熟了八百遍。南之尹听着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哥,”他忍不住打断,“你不是不爱吃辣吗?”更何况,三个人点这么多,未免太夸张了些。
席南星抬眼看他,神色坦荡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谁说的?这里的红烧猪蹄最好吃了,要辣一点才够味。”
说完,他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又补了一句:“你们看看还有什么想点的吗?”
南之尹接过菜单,自然地转向身旁的人:“瑾儿,你有其他想吃的吗?”
帝瑾儿没应声。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茶杯,目光像是落进了某个看不见的深处。
——红烧猪蹄要辣一些、剁椒鱼头、小炒肉……都是她爱吃的。
他还记得。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有次她拉着他去一家小店,点了一桌子辣菜,看着他被辣得满头大汗还要逞强说“好吃”,笑得直不起腰。那时她以为,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很多。
可现在……
“瑾儿?”南之尹又唤了一声。
帝瑾儿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扯出一个浅淡的笑:“不用了,这些就够。”
她没敢看对面的人。可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像一团看不见的火,灼得她有些不自在。
“那再加个虾仁汤吧,”南之尹想了想,又补充道,“他们家的虾仁汤不错,清淡,适合女孩子喝。”
服务员记下菜单,转身离开。等菜的间隙,南之尹很自然地挑起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老朋友叙旧的熟稔:“听说这几年你去国外读书了?回来还习惯吗?”
“还好吧,”帝瑾儿嘴角微扬,笑意淡淡的,“就是没有我们大中华的美食诱人。”
“那就多吃点。”
话音未落,一双筷子已经伸了过来。
席南星夹起一块肉,小心翼翼地放进帝瑾儿面前的盘子里。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声音也放得很轻:“多吃点。”
帝瑾儿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块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她没有看他,只是转过头,对旁边站着的服务员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麻烦帮我换个盘子。”
服务员微微一怔,随即连忙应声,利落地撤走那只盘子,换了个干净的上来。
整个过程,席南星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南之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当年的事,他虽然不能说知道得一清二楚,但多多少少也听说过一些。席南星和帝瑾儿之间的恩恩怨怨,究竟因何而起,又为何闹到今天这一步,他并不完全清楚。但有一点他能确定——这两人之间的误会,恐怕比表面看起来的,要深得多。
当年帝瑾儿突然消失后,席南星就像变了一个人。那段时间,南之尹没少听说他的消息——整日酗酒,借酒消愁,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那个向来意气风发、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所以今天看到席南星吃瘪的模样,南之尹心里竟生出一丝微妙的……好笑。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原来你也有今天。
他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笑意,连忙站起身来,试图缓和这略显僵持的气氛。他拿起汤勺,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虾仁汤,轻轻放到帝瑾儿面前,语气温和:“这个汤不错,你尝尝。”
话音刚落,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
席南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端起那碗汤,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仰头一饮而尽。
汤还有些烫,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可他完全顾不上品尝,放下碗的动作却故作镇定,仿佛刚才只是渴了想喝口水。
帝瑾儿看着那只空碗,愣了一瞬,随即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倒像是某种了然。
她侧过身,对南之尹说:“之尹,那个排骨汤看着也不错,帮我盛一碗尝尝吧。”她的声音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撒娇意味。
南之尹怔了一下,随即笑着应道:“好。”他拿起汤勺,盛了一碗排骨汤,轻轻放在帝瑾儿面前。
帝瑾儿双手捧起碗,低头抿了一口,眼睛微微弯起,像只餍足的猫:“嗯,真的好喝。”
从头到尾,她没看席南星一眼。
席南星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指节慢慢收紧。
他忽然觉得,那碗汤烫的,不是喉咙,是胸口。
“你们先吃,”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下午还有个会,先走了。”
说完,他看了一眼帝瑾儿,转身朝门外走去。那一眼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帝瑾儿看见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席南星快步走出餐厅,直到离那扇门足够远,才停下脚步。出了门,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试图让胸腔里那团乱麻平息下来。可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她刚才的样子——她低头喝汤时睫毛轻颤的模样,她对着南之尹笑时弯起的眼角,她叫那声“之尹”时软糯的尾音。每一样,都像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心上。
他睁开眼,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执拗。
“席南星啊席南星,”他喃喃自语,“你也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