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
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唯一疼爱他的奶奶被人殴打致死。一夜之间,他失去了所有的依靠。
他独自一人从家里跑出来找吃的,却在陌生的街巷里迷了路,再也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从此,他只能在街头流浪,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
那天,天空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
任衡舟发着高烧,饿了好几天的他浑身无力地蜷缩在路边,雨水混着泥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他的意识逐渐模糊,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就在他感到绝望的时候,一道身影出现在雨幕中。
那是一个身着长裙的女子,面容温柔,眉眼间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她看见蜷缩在路边的他,没有丝毫犹豫,弯下腰,不顾他身上的泥水,将他抱了起来。
任衡舟只记得自己在那个怀抱中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然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气味,还有——那个女子正微笑着看着他。见他醒来,她连忙拿起旁边的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西红柿面。
热气氤氲中,那个味道扑面而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味道却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任衡舟的记忆深处。鸡蛋的香,西红柿的酸甜,热汤的暖意——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面,没有之一。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女子,是帝瑾儿的母亲。
而那一碗面的温暖,他记了整整二十年。
任衡舟凝视着眼前这碗面,思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学长?”帝瑾儿好奇地看着他,“你怎么了?快吃面呀,一会儿坨了。”
任衡舟回过神来,眼底的恍惚渐渐散去,换上温柔的笑意。“没什么。”他拿起筷子,顿了顿,又看向她,“只是突然想起了大学生活。”
“嗯?”帝瑾儿眨眨眼,嘴里还叼着半根面条。
“你还记得吗?”任衡舟缓缓说道,“你大一的时候,我帮你介绍了一份家教工作。你当时说要请我吃饭。”
帝瑾儿愣了一下,随即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回忆。片刻后,她嘴角泛起一丝尴尬的笑:“哦——我想起来了!”
她放下筷子,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那时候我确实没什么钱,但又不想随便请你吃顿饭应付了事。所以我就问你想吃什么,你说……”
“西红柿鸡蛋面。”任衡舟接上她的话,眼里带着笑意。
“对对对!”帝瑾儿点头如捣蒜,“然后我就去买了西红柿和鸡蛋,还借了同学的锅,在宿舍里偷偷摸摸给你做了这碗面。”她忽然笑起来,笑声清脆,“哈哈,你不说我都要忘了!那可是我第一次做饭啊,手忙脚乱的,连鸡蛋壳都打进锅里了!”
(不过那个锅,最后在一次宿管查大功率电器时英勇就义了。)
任衡舟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眼底的温柔又深了几分。
那碗面的味道,他一直记得。鸡蛋壳也好,手忙脚乱也罢——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大一那年,帝瑾儿刚脱离那个家,发誓要自己养活自己。一进大学,她便开始四处打工,端过盘子,发过传单,好多工作都做过。后来任衡舟帮忙介绍了一份家教的活,工资还没到手,帝瑾儿就豪爽地拍着胸脯表示,要好好感谢他的介绍之恩——请他吃饭!
任衡舟听后笑了,说他想吃煮的鸡蛋西红柿泡面。
帝瑾儿当时愣了一秒。她原以为他会提什么高档餐厅,没想到只是这个。任衡舟看着她的表情,补了一句:“因为那是我心里,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
帝瑾儿虽然从未下过厨,但这话她听进去了,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于是,从未进过厨房的帝瑾儿,第一次开始了她的厨艺首秀。她按照记忆里妈妈的做法,先把水烧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泡面放入锅中。等面煮得差不多了,她打进一个鸡蛋——动作生疏,蛋壳碎片也跟着滑进了锅里。最后,她切了两片西红柿,放入翻滚的汤中,看着它们在沸水里打转。
那碗面,卖相实在算不上好。但任衡舟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
回忆涌上心头,任衡舟忽然笑了起来。
“我记得,”他看着眼前热气氤氲的面,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我吃着吃着,怎么吃出鸡蛋壳来了?”
帝瑾儿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正要开口辩解——
任衡舟已经拿起筷子,捞起一口面,笑道:“那我这就来检查检查,今晚这碗面里有没有鸡蛋壳。”
帝瑾儿被他逗笑了,也拿起筷子,忽然想到什么,歪头道:“就是不知道,搭配这鸡蛋西红柿面吃刺身,会是什么味道?”
“那一定是天下最美味的食物了。”任衡舟看着她,目光温柔如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什么永恒的真理。
帝瑾儿被他逗得笑出声来,正要接话——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这温馨的氛围。
任衡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抬起头,对帝瑾儿道:“你先吃,我去接个电话。”
他站起身来,快步走向阳台。
夜色浓稠,万家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任衡舟按下接听键,声音压得很低:“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恭敬的声音:“任总,调查出来了。当年管理那片地段的人叫胡生,现在在HL任职。”
任衡舟的眉头微微一皱,沉默片刻。夜风拂过他的衣角,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灯火阑珊的城市,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任夜风吹散眉间那点凝重的痕迹,这才转身走回屋内。
翌日。
帝瑾儿正专注地处理着手头的工作,键盘敲击声清脆而有节奏。
“瑾儿。”
一个温柔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帝瑾儿抬起头,看见唐青青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工位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有些疑惑地看着对方,不知道这位“席总的助理”找自己有何贵干。
唐青青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解释道:“是这样子的,刚才来了几个客户,在A7会议室。但是我……我肚子突然有点不舒服。”她脸上适时浮现出一丝为难的神色,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捂了捂肚子,“你帮我把这份文件送进去吧,席总要得比较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这里我也就和你比较熟了,拜托拜托——”
帝瑾儿刚想开口拒绝——这毕竟不是她的工作职责。
可话还没出口,唐青青已经迅速把文件往她桌上一放,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利落,步伐轻快,哪像肚子不舒服的人?
“……”
帝瑾儿盯着桌上那摞文件,一时语塞。
算了。她叹了口气,在心里安慰自己:乐于助人乃中华传统美德,不就是送份文件吗,大家都是同事,懒得计较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