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玉抬起头，她没说灾祸的源头人面蚩已经消亡，也没有直接答应。

“为什么是我呢？”她只是轻声反问。

村长浑浊的眼里掠过一丝阴翳，他看了一眼周遭的人群，被他目光划过的人们迅速低下了头颅。

“因为你是……。”村长嘶哑的嗓音带着一种古怪的沙哑，“因为你是她的女儿……你母亲作为祭品，平复了海神的怒气，带走了灾祸。”

“现在，轮到你了。”村长上前一步，枯瘦的指尖点着苟玉的额头，带来一种轻微的痛感，“你成为祭品……你的母亲会为你感到骄傲，这是你的荣耀。”

荣耀。

苟玉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看向神像，那对琉璃眼珠依旧漠然，但深处的幽蓝，似乎比刚才更浓稠了些。

“是啊！”

“阿鱼，侍奉海神是你的荣耀！”

“救救整个村子吧！”

人群的应和声如同潮水，裹挟着祠堂里沉闷的香火气，一波一波挤压过来。

苟玉的目光掠过那一张张急切的脸，最后落在门外那道白影上，她知道，只要他略微出手，不管是更改他们的记忆，亦或者是说出真相，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但是凭什么呢？

她没有回答村长，也没有理会周遭的催促，只是缓缓站起身。

裙摆拂过冰冷的地面，沾染了散落的纸灰。

“作为祭品……会死吗？”她问。

村长浑浊的眼珠剧烈地颤了一下，他犹疑着看向苟玉，似乎没想到她会问的那么直接。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纸灰和香火味钻进喉管，引得他低咳几声，再开口时，声音愈发嘶哑沉重：“与海神同在，岂是凡俗的生死可以论之？那是……那是无上的造化。”

“哦。”苟玉轻轻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那尊海神像，深蓝的琉璃眼珠在昏暗光线下，似乎在引诱着她答应。

“死人也可以做祭品吗？”苟玉直视那双深蓝的眼睛。

村长愣了一瞬，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拿不准苟玉说这话的用意。

他看向停靠在两侧的棺木，村长恍然大悟，他轻笑出声，带着隐秘的嘲弄。

“死人……也是可以……只不过这些尸体都被怪物玷污，丧失了神性，这些尸体作为祭品，只会惹怒海神。”

村长的话语声里带着几分规劝，规劝她接受既定的命运，无论生或死，她都只能作为祭品。

苟玉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捡起散落在脚边的一叠未烧的黄纸，轻轻掸了掸灰，重新一张一张，投入跳跃的火焰。

她的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静。

火焰再次升腾，映亮她低垂的眉眼，那里面没有村长预想中的哀嚎与绝望。

这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

村长眉头拧紧，那点悲悯的假面几乎挂不住。

他正要再开口，却见苟玉轻轻捻了捻落在她裙角的黑灰。

“好。”苟玉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所有人心中的不安。

可村长的身体忽然猛地一僵，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片暗红填满。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

紧接着，他那佝偻的身躯就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绵绵地，毫无征兆的往前仰倒。

“嘭”的一声闷响，村长枯瘦的身体砸在祠堂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脖颈间的皮肉触碰到炙热的火盆，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四肢摊开，通红的双眼以不正常的姿态死死盯着高高在上的海神。

祠堂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最后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叫。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太诡异。

刚刚还在以神谕之名，用悲悯又威压的语气指定祭品的人，转眼间就像一截枯木般倒下了。

没有预兆。

前一瞬还在说话，后一瞬就变成了一具无声的尸体。

“村……村长？”

一个离得近的村民颤抖着声音，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大着胆子，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伸出手指，哆哆嗦嗦地想去探村长的鼻息。

就在那村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村长鼻尖的瞬间，那具看似毫无生机的躯体，颈部被火盆烫伤的地方，皮肉突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那大胆的村民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撞翻了身后摆放香烛的矮几，叮铃哐啷一阵乱响。

人群骚动起来，惊恐与茫然的视线在村长和苟玉之间来回逡巡。

苟玉却像是没看见眼前这诡异的一幕，也听不见身后的嘈杂。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地上那具还在跳动的皮肉，然后抬起眼，目光掠过骚动的人群，落向祠堂门外那道沉默的白色身影。

昀龙依旧站在那里，月光将他雪白的长袍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祠堂内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都在他眼中映照分明。

苟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上那具不似人形的村长。

她弯下腰，用烧纸用的细长铁钳，轻轻拨动了一下村长歪斜的脑袋，让他的脸更清楚地朝向祠堂内惊恐的众人。

“你们看，”苟玉的声音不大，复刻着村长的嘲弄，“村长刚才说，祭品，活人死人皆可，只要未被‘怪物’玷污，保有神性。”

她用铁钳虚点了点村长颈部仍在微微蠕动的皮肤，以及那双红得妖异的眼睛。

“现在，他自己变成了这样……算不算被‘玷污’了呢？”

祠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村长喉间断续的“嗬嗬”声。

“不！”短暂的死寂后，一个尖锐的女声率先响起，是之前低声咒骂苟玉是“灾星”的那个妇人。

她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的村长，“他……他只是病了……他……”

妇人的话断断续续，但是没有人打断她。

“是海神带走了他……”

“是啊，是啊，村长供奉海神多年，没有比他更好的祭品了！”

“用他！就用他当祭品！海神一定会息怒！”

村民们再次激动起来，带走灾厄的欲望裹挟了他们的大脑，牵引着他们的思绪。

祭品从苟玉身上落在地上那具生死难辨的尸体上。

总要有一个祭品，只要不是他们，那么是谁都无所谓了。

苟玉静静地听着，看着那些不久前还同仇敌忾要将她献祭的面孔，此刻又换上了另一副表情。

她面容依旧平淡，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她直起身，丢开铁钳，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祠堂中央那尊沉默的海神像。

深蓝的琉璃眼珠，依旧漠然俯视，仿佛下方这出荒诞的闹剧，与它毫无干系。

“既然如此，”苟玉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村长留有遗志，要为村子平息灾祸，又已亲口说过，活人死人都可作为祭品，那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

“就用他吧。”

红蛇顺着阴影，钻入她的裙摆，缠绕上她的脚踝。

“用村长，作为献给海神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