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边伏于案上写着策论的谢清墨却忽然打了个喷嚏。
本已入夏,这两日却有些还寒。
他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又将她的被角往上掖了掖。
打从将她从浴桶里抱出,她就在床上昏睡着。十四送来食盒都放凉了她也没醒。
想来干脆等她醒了出门去吃。早上见她睡得熟没叫她,惹得她那般生气,总要有些补偿的。
近日山长交于他季度文房用具的采买差事,来来回回地进出惯了,连门房的老翁都知他拿有山长的出入牌,后来只要见他往门口签簿处一站,便转头将侧门开开,问都不再问一句。
这些沈欢颜是不知的,不然定是每日都要缠着他出门。
崇天书院乃大兴四大书院之首,现又秋闱将近,有学子要归乡参加乡试,就有学子补位入学准备明年的科举,来来往往,周围就算是郊外,也自成一片街巷,吃的用的应有尽有,住的玩的一应俱全。
谢清墨今日打算带她去吃一家新开的灌汤包,听闻老板是南方人,对京城的汤包做了改良,铺子不算起眼,生意却好得出奇。
沈欢颜幽幽转醒,盯着帐顶怔怔发呆。
谢清墨果然始终记着自己的承诺。
若说上一次是因自己来了月事无法行事,可这一次他明明有帮她解迷药的这名正言顺的由头,却到底还是守着能让她有孕的最后一关不曾越过。哪怕憋着忍着委屈着。
自己明明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却要这样百般忍让,于他而言确是不公。沈欢颜长叹一口气,她越来越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了。
“你醒了?”谢清墨走近。
“嗯。”她撑着胳膊坐起,面上还有些才起的惺忪。猝然抬头对上他那双清冷的眸子,沈欢颜脸腾地红了。
想起方才他那双好看的眸子染着的颜色,这会儿却又衣冠楚楚的。沈欢颜羞得有些说不出话,毕竟是他把她抱回了床上,又一件件帮她把衣服穿上。
她还犹记得最后被他抱着起身时,迷蒙着眼在水面上掠过那水红色肚兜……上面有一抹刺眼的透白。
“身子还是不妥?”谢清墨忽然一问打断她的遐思。
沈欢颜猛地回神,红着脸敛着眸子摇摇头。“不是,只是才睡醒有些无力罢了,无妨。”
“行,那你再稍歇片刻,一会儿我带你出去用午膳。”谢清墨出了内室,又坐回了书案前。
此篇策论,明早定要交予山长。这两日自己不务正业,哪怕山长看透没说透,自己也觉着不妥。
他想起山长捻着长须沉吟说:“我听说你带了个小书童过来,却一天到晚藏在斋房里,连研墨这样的小事都舍不得让他做。”
谢清墨头皮一阵发麻——到底什么都瞒不住他老人家。
沈欢颜一听说要出去,便来了精神,还是有些不敢确定,“出去是……去书院外头的意思吗?”
谢清墨握着笔淡淡“嗯”了一声。却也在听到她明显雀跃的声线后也不自觉勾起了嘴角。
*
沈欢颜着实没想到,书院东边那条街巷如此热闹,竟比京城也差不了几分。
她一间一间逛着,谢清墨跟在她后头。
“掌柜的,结账。”她习惯性向后看,却又想起钱袋子在自己身上。
掌柜不由多看了一眼。还从没见过书童在前头挑东西,主子在后头一声不吭的……
沈欢颜边走边琢磨,忽然转头问身旁人:“你们书生……平日里银子大都花在哪儿?”
谢清墨被她冷不丁一问,顿了一下:“问我?”
也对,他并非寻常书生,沈欢颜腹诽,世家公子平时能花什么钱?
请客吃酒?瓦舍听书?
或是声色犬马,酒池肉林?
想到这,沈欢颜不由回头便剜了他一眼。
谢清墨倒没察觉她的眼刀,只是蹙着眉,被定义“书生”二字着实让他心头不快,却还是仔细答道:“寻常书生,除去束脩和伙食,若还有余钱,无非就想多买几本书,多添些笔墨纸砚罢了。”
“这就好办了。”沈欢颜嘴角挂着笑。
哪儿热闹,哪儿就能挣着钱。
她越想越觉着在附近开个卖笔墨纸砚的文房铺子的主意可行。
汪家本就经营着这些,货源都是现成的。起码她在方才那间文房铺子里瞧见的普通货色,都比自家在京城的铺子里贵好多。还是因这地方偏僻些,有些学子长途跋涉的,便未路过京城采买,直奔书院。
书生的钱果然好赚。
自己要在这边开个铺子,也可借着打点的名义常来这边,届时还能偶尔跟着谢清墨溜进书院。
只消在心里盘算一番,沈欢颜就觉得舒坦。
她心情大好,正想转头问谢清墨要带自己吃什么好吃的,怎么走这么远还没到。
却见他嘴唇紧抿着,面上淡淡的,瞧不出什么神色。
“你怎么了?”沈欢颜不解,方才还好好的。
“有句话,我自知不妥,却还是想问夫人。”谢清墨抬眼看她,眉心微动,像是斟酌了许久。
他从晌午撞见那一幕,心中便憋着一口气,她的夫人,还从未对他露出那样自然又毫无保留的笑,就如同她上次对着他大哥那般——眼底像盛了一汪清泉,明得晃眼。
他晓得,善妒最让人瞧不起。可方才那句“你们书生”硬是戳进了他的心窝子,那股子酸劲再也压不住,他声音很低:
“夫人自始至终……是否都只偏爱武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