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墨并未靠太近,见她转过身面向自己,便伸手递出了个什么东西。
已是昏时,天光收的很快,冷青色从四面八方漫上来,似是化成一抹墨,在宣纸上晕开。
起初沈欢颜并未看出是什么,只见他轻微蜷了蜷冷白的指尖,又往前递了递。他的手指生的修长明晰,清瘦却不嶙峋,似是被诗书和剑气反复洗练过的,寒风掠过,关节处又泛起极淡的红。
是祖母赠自己的那串念珠,所求既为平安,又为姻缘。
沈家并不是世代勋贵,父亲乡野间长大,却因屡获战功一步步走到现在。沈欢颜常想,这其中祖母必是功不可没,她虽一介村妇,却总有超脱尘世般的通透,小时候她也总打趣祖母总讲些“泥土里头的哲思。”
祖母赠予自己这串念珠时曾说:“心清则明,明则见良缘。”
祖母故去后,沈欢颜将这话常存于心中,每抚着这念珠,便如祖母在侧,警醒自己保持心境澄明,不为浮华所迷。
可祖母安可知,欢儿的姻缘并不由己呢……
“多谢郎君。”沈欢颜欠身道谢,从谢清墨手中接过念珠,方才抬头看他。
要知道,这递出念珠手,是上一世的自己极喜欢的。
有了假山小径那事,她早已整理好情绪,面对谢清墨已如面对园里熟悉的猫儿狗儿那般淡定。
方不知,如此淡定,便少了他见惯的寻常少女面对他该有的羞怯,倒是更引起谢清墨诸多好奇,他有些失礼地多看了许多眼。
一旁的宋凌舒虽不忍惊破此番光景,但失态这人毕竟是自己表哥,多少需要提醒二句,“东西也还了,表哥若无旁的要紧事我和欢儿便要去花厅赴宴了,晚了母亲又要骂了。”
谢清墨听出表妹的意思也无甚在意,点头应了便也转身走了。
“我二表哥从未这样失态过的。”宋凌舒看出了沈欢颜对表哥无意,但寻思着表哥平日对自己不错,最起码要帮着争取一回,“他不仅皮囊好,里子也不错的,能文能武,你当真不考虑一下?”
沈欢颜没接话,在一旁默默走着。
倒不是不愿搭理凌舒,而是她正思索着一件不太明白的事。
上一世谢清墨与自己成亲后依旧是冷冷淡淡的,相待以礼,相敬如宾,对自己虽未冷遇,但绝不热情。婚后一整月他从未进过内室,总是宿在书房或静室,托词就是“公务繁杂,怕扰了夫人休息。”
还是回家省亲时被母亲一遍遍提点,方知要早早生了嫡子才能在府里站稳脚跟。沈欢颜便寻大夫开了几味药,又备了酒菜,把谢清墨灌醉,才有了昭儿。
如果不是后来应如意的出现,沈欢颜都要以为这谢清墨当真不喜男女之事,有断袖之癖了。
可这一世,就单说今日两次偶遇,谢清墨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同。
若是自己的错觉便罢,若当真他对自己有了不一样的情愫,何不利用起来,往后阻止他科举考取功名之事便有了枢机。
一时无话,一旁的宋凌舒便觉得欢儿着实不喜二表哥,做媒之心便也放下,心里盘算着等大表哥回来了再设法让他们见上一见。她是真心想要欢儿这个好表嫂。
“这是怎了,瞧这小嘴儿,撅得能挂油瓶了。”沈欢颜回神,看向一旁皱着小脸的宋凌舒。
“谁让你总不睬我。”宋凌舒假装生气。
“那行罢,等我去了扬州,要多淘些宝贝寄你,来赔不是,这总行了吧。”沈欢颜挽起宋凌舒的手,嫣然一笑,星眸微弯,露出颊旁两处浅浅的梨涡。
宋凌舒一时看呆。
真好看!莫说二表哥这血气方刚的青年男子了,她一介女流都要忍不住栽到欢儿这娇软温柔乡里了。
春分过后,便是清明。先陆路,后水路,沈欢颜踏上了南下扬州之路。
梨花风起,陌上柳色如烟。泊于码头,品尝美食鱼鲜。
十五日,从清明走到谷雨,当空气变得愈发湿润,船外吴侬软语交谈声渐多,沈欢颜便知,扬州城到了。
抬眼望去,城墙渐显,漕河上舳舻千里,岸边市肆林立。在艄公悠长的号子中,船缓缓舶稳。
沈欢颜乘的船头悬着一对素纱灯笼,灯笼下角绣着“沈”字和一枚小小的芍药花图案。这是早些时候母亲与外祖母书信约好的信物,岸上等候的人群顿时起了细微骚动,“来了,是沈府的船。”
为首站着的是一位身着靛青色团花缎袍的中年男子,旁边陪着一位富贵逼人的华美贵妇。四位小厮抬着一步辇,周围一帮仆从,后有一架朱漆金银装平头马车,帷幔是当下最时兴的云锦。
沈欢颜看呆了,京城都鲜有如此奢华的阵仗。
“可算到了!”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沈欢颜回声。
眼前这位应该就是舅父了,声如洪钟,透着生意人的爽利与热情。却在看见自己面容的一瞬,陡然落下几滴眼泪。
当年父亲平定东南叛乱后驻扎于此。叛军虽平,匪患作乱,父亲救下了在自家商船上被劫持的母亲,因此结缘。
匆匆十数载,如今自己也将要到母亲当年出嫁时的年纪,自己与母亲又生的如此像,舅父怎不心生感慨。曾经最疼爱的小妹仿佛就站在了自己眼前。
“快上步辇,码头风大。”还不等她完全下船,舅父便上前虚扶。舅母也拿来一件绣牡丹的金粉色华丽斗篷披在她肩上,不由分说地把一翡翠镯子套在她手腕,“咱们快回,仔细风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