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自己当真是被这沈娘子玩弄于股掌之中,却偏偏甘之如饴。
病入膏肓,无药可医,大抵就是说的自己罢。
*
这边沈欢颜倒是睡得香甜。
沈夫人昨晚接了拜帖之后,心中有不少忐忑。
日头刚爬上东边屋脊,殿帅府两扇大门便已敞开,门槛内外被扫的干干净净。石阶两旁各站着一个小厮,规规矩矩地垂手立着,只要巷口有马车影子,背脊便要绷紧一些。
连薛管家都立在未撤的灯笼下,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襟,今日特地熨了两遍,生怕丢了人。
殿帅乡野出身,今日虽得盛宠,到底不比老牌高门大户,府里规矩也不繁冗,连下人们日常都是随意惯了的。今日一听卫国公府夫人要来府中,全都严阵以待、战战兢兢。
沈夫人这发髻也是梳过三遍,第一遍太紧,扯得头皮疼;第二遍太松,摇摇晃晃,怕见了客人失礼;第三遍梳头的丫鬟手都抖了,可沈夫人仍瞧着不太满意。
昨晚她把国公夫人要来府上的消息跟老爷说了,也说了多半是为了议亲。
“帖子里没说事由?”
“未曾细说,只说有要事相商。但欢儿却很笃定地说过,三日之内国公府必来提亲。”沈夫人蹙着眉,对女儿的话也是满肚子疑惑。
“这丫头,怎么自己终身大事都跟儿戏似的。”殿帅嘴上是这么说着,但女儿这脾性多半还是他惯的。
“不过单论人品,谢家大郎是个不错的后生,若这门亲事能成,咱们也没什么说的。只不过咱们门第,欢儿过去了会不会受委屈?”
沈夫人回想着,昨日老爷说这话时,她还安慰他说,“您如今圣眷正隆,怕什么。”
可最终一宿没睡着的是她自己。
巷子里仍是静静的,也不知这贵客何时会来。
不一会儿,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这回是真的了。
马车拐进,车帷是青色的,在辰时的日光里,像一片移动的绿茵。
待车停稳,薛管家忙迎了上去,躬身打千儿,“国公夫人大驾光临,我们太太在二门候着呢。”
二门已是贵客的礼数。
一行人穿过影壁,绕过垂花门,果然见了沈夫人立在二门内,满脸是笑。
沈夫人也是忍了几回才没前去大门迎接,毕竟对方是来求亲,门第再高,自己作为嫁女儿的主家也要有些姿态。
“国公夫人。”沈夫人迎上来,声音不高不低,正正好。
她眼睛一瞥,看到了立于王氏身后的官媒周氏。心下便了然。
国公夫人王氏也笑了,上前握住对方伸来的手,“来的冒昧,扰了沈夫人的清净。”
“哪里的话,快请。”
两人挽手朝里面走,官媒周氏看着两位夫人交叠的手,眼角都盛满了笑,心想今日之事能成。
几盏茶后,王氏便开始说正事。
“沈妹妹你看,这是草贴。”官媒周氏已将漆盘端来。
周氏指着盘中两幅红笺说着:“这是谢郎君亲自所写,请夫人过目。”
沈夫人接过,看的很慢。国公夫人也不急,端着茶静候着。
忽然,沈夫人惊呼,“这怎是你家二郎?”
这一句引的国公夫人也是一惊,转头与媒人面面相觑。
官媒周氏先反应过来:“确是谢家二郎,夫人。”
沈夫人脸红一阵青一阵的,她昨日与老爷说时,两人都以为女儿要嫁的是那英勇神武的谢家大郎!
这可如何是好!
空气忽的凝住,屋内鸦雀无声。
“母亲。”一声清亮的女声忽的插入。
廊下脚步声响起,轻却不急不缓,帘子被挑开,屋内两位母亲都向门口看去。
只见日光将沈欢颜笼在一团金晕里,先看到的是那一身粉白色罗裙。
待她跨进门坎时,满屋子人都忘了呼吸,她就那样静静站着,屋子里的光好像都聚到她一人身上去了。
国公夫人手中的茶盏一顿,唇边浮了笑,眼下她终于明白,儿子是如何被这女郎迷的神魂颠倒了。
“母亲,”她脆生生地开口,“我要嫁的,正是谢二郎。”
沈夫人方才的错愕被女儿笃定的眼神瞬间浇熄了。
毕竟她也是过来人,当年也是单凭着对夫君的一腔热忱和笃定,远嫁千里之外。
她相信自己女儿的眼光。
沈夫人敛下眸子,捏住红笺的手指紧了紧,偏头看向国公夫人:“姐姐既亲自来了,有句话,我必须一问。”
国公夫人放下茶盏:“妹妹请讲。”
“二郎君,”沈夫人看向她的眼睛,“可是真心?”
国公夫人默了一瞬,转头看了看眼前立着的小娘子。
眉眼如雾,肤色如雪,唇色如樱,本是温和舒服的长相,偏生只要盯着她那眸子一眼,便像是栽进了一汪深潭,极为勾人。
又想到今早临行之前,二郎看向自己那风止山定般的眼神,好似只要将他心仪之人娶进门,一切便有了归处。
她沉下声,看向沈夫人,缓缓开口道,“若我说,这门亲事,是我儿跪下向我磕头求来的,夫人可信他的真心?”
沈欢颜闻言,竟被震的半句话也说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