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欢颜动作一顿。
这老夫人是摆明着让她心里不舒坦。不说父亲如今是圣上重用之人,偏提母亲出生商贾之家。
“商人多重利,规矩也松泛些。”老太太抿了口茶,又道:“你父亲早年常在外征战,你一直跟你母亲长大,怕是学了不少生意经罢?”
这话说得倒也不重,可“规矩松泛”四字,任谁听了都知是怎么个意思。
谢清墨面色一凝。王氏看了儿子的脸色也慌忙要开口打圆场,却见沈欢颜柔柔一笑。
“祖母说得是。孙媳确从母亲那里学了许多理账、谈生意的本事,故那些个虚头巴脑不能当饭吃的规矩着实欠缺了些。”她顿了顿,“但母亲教的‘与人相处,要用真心换真心。’那句,孙媳再愚钝,却仍常记心中不敢忘。”
老太太听罢,眼皮跳了跳。
她这话接的妙。老夫人挑剔她没规矩,她却用“真心换真心”来接,倒是显得国公府这边太过小家子气了。王氏在一旁听了直愣,不由对儿媳更加另眼相看起来。
沈欢颜见老夫人没再接话,便转而将第二盏茶奉给了婆母王氏。
王氏接过茶,顺手轻轻拍了拍她将要放下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响轻声道:“好孩子,别往心里去。”
沈欢颜听了这话心头微暖,悄悄点了点头。
也是奇怪,上一世她与婆母关系极淡,她看她的眼神里也从未有过如此的温情。想必她也是爱屋及乌吧。
她抬头看了眼谢清墨,竟没察觉他也正望着自己,且还趁祖母低头间隙冲自己灿然一笑。
沈欢颜慌忙错开眼,方才她还在想,谢清墨会不会觉得自己对他祖母太不礼貌。
眼下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沈欢颜旋即又转向老夫人,开口道:“恰巧祖母问起经商,孙媳还有一要事要禀。”
老太太抬头,见沈欢颜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递了过来。
“这是……”
“是孙媳的另一份嫁妆单子,”沈欢颜笑道,“孙媳外祖家世代经商,积攒下了些家底。出嫁时外祖母和舅父知孙媳嫁的是簪缨世家、高门大户,又添了这些铺面田产什么的,说是起码能让孙媳在婆家挺直些腰杆子。”
丫鬟将单子接住递到老太太手中
老太太不以为意地低头扫了一眼,正打算说什么,却忽然顿住了。
只见她目光定在纸上,久久不动。
王氏察觉不对,也凑过去看,倏而瞪大了眼睛。
满屋子鸦雀无声。
就连在一旁淡然立着的谢清墨都不由好奇。他转头对上她的眼,又挑了挑眉,大概有“你怎么连我都瞒”的意思。
她冲他俏皮地眨眨眼。
又转头对着老夫人敛下了眉眼,放低声音,语气平平:“孙媳却觉得是外祖母多虑了——咱国公府这样的人家,本就不怎么看重身外之物,更何况又瞧不上经商,再多的铺子,也不过是冗赘罢了。奈何外祖母和舅父一片心意,孙媳也无法推辞,特来请祖母过目,看看若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孙媳也好早做打算。”
老太太一听这话,脸色是精彩极了。
这单子,不说田产,就单是铺子,就遍布天下富庶之地:单京城就有二十间——金银楼、酒楼、绸缎庄……另有蜀中四间织坊、苏杭六间绣庄、广州四间香料行,连运河码头都有十几间货栈,更别说汪家的老本家扬州城了,更是数不胜数的各式铺面,卖什么的都有……
王氏先接了话:“哎呦这孩子,外祖家可是太疼你了些。母亲,您瞧这单子,可真是……”
老太太呼了两口气,把嫁妆单子往桌上一放,眼睛直直看了过来。
沈欢颜也不躲,任由她看,只是柔柔地笑着。
而一旁的谢清墨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嘴角擒着一丝压不下的笑意。
静好一会儿,老夫人颓然叹了口气,语气也不知是气还是笑:“我这活了多少年了,头一回见到这样会说话的新媳妇……罢了罢了,一切你自行处置吧。”
沈欢颜瞬间咧开了嘴,忙谢道:“祖母英明,孙媳一定好好经营。”
“唉?我可没说是要你亲自经营啊!”
这老太太不糊涂。
沈欢颜见她表情未有恼怒,愈发得寸进尺,直接上前代替了丫鬟给老夫人揉肩锤背。
又在她耳边小声道:“孙媳绝不会抛头露面给国公府丢人,只是每月需要见一见几个管事的,平日里翻翻账本罢了。您放心,往后天南海北的,只要哪里得来了好东西,孙媳首先就是要来孝敬您的。”
老夫人这次算是真服了她了,她说话怎么净往人心窝子戳,也算是知道,她这张嘴做起生意,死人都要被她说活了。
想到这,不由地朝谢清墨那睇了一眼:看,这便是你找的好媳妇!
*
掀了帘子从老夫人房里出来,沈欢颜心情大好。
一是长了长自身威风,让国公府上下都知道自己不是个可以随意揉搓欺负的软柿子;二是顺带借着打理铺子、见管事的由头,能多出几回门。
方才来时才发觉,廊下那几株垂丝海棠开了,热热闹闹挤作一团。她低头一瞧,最低的那枝探到了围栏边上来,花瓣透着光颤巍巍的,就连砖头缝里冒出的青苔也绿得可爱……
心绪颇佳,连带着看自己的夫君也愈发顺眼了。
不得不说,这京城的贵女们眼光很是毒辣,她瞧着远处回廊尽头的谢清墨,暗暗心想——这谢家兄弟名满京城,大抵除了勇武和才学以外,样貌必然也占了大头。
他极高,身形又正,连日光也有所偏爱似的全拢在他那笔直的长身上,周身泛着光。眉是远山裁出来的,眼是深潭里舀出来的,鼻梁是玉匠雕出来的,挺拔似峰,多一分少一分都会失了如今让人过目难忘的风采。
应是在想事情,他嘴唇紧抿着,面皮白得能透出底下的青筋,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翳。听到脚步声便抬眼看过来,像帘子缓缓掀起,漏出底下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沈欢颜一时怔愣,忽觉今世自己好像从未细看过他——这般年轻,又这般好看。
“怎么了?”谢清墨也走至她身前,见她目不转睛的,含笑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