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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宗内·内乱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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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衡选了一个下午,宗内各宗的人都在,连例行述职都没避开,直接在述职的末尾开的口,第一句话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那里。

"我有三条事,要当着诸位的面,问宗主。"

议事堂一时静了。

这种静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这件事出乎意料但又在某种隐隐的预料之内,很多人都感觉到了这几个月宗内有什么在动,只是没有人先开口,现在有人开了,所有人都把气息压下来,等着看。

厉衡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高,中等身量,脸盘方正,年岁约在六十上下,修为在场中算不上顶尖,但在宗内熬资历熬了这么多年,地位是熬出来的,说话时声音带着那种被岁月磨厚的力道。

他说完第一句,停了一下,等沈烬的反应。

沈烬坐在主位上,手放在膝上,没有动,眉心的纹路平静,"说。"

一个字,给了他空间,也给了自己空间。厉衡深吸一口气,把三条指控一条一条说出来,说得很慢,很清楚,像是在宣读什么。第一条说完,堂里有人动了一下,是轻微的,领了座位的小动作,没有出声。第二条说完,动的人多了,有几个小宗的宗主互相对视了一眼。第三条是厉衡着力最多的,他停顿最长,用的词最重,说宗主知晓命格有异而秘而不宣,是置全宗性命于危地。

说完,他站在那里,等。

堂里没有人出声,那种静是另一种重量,压在每一个人身上,等着看主位那边怎么接。

沈烬没有立刻说话,停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有人开始坐不住,才开口,还是那种平的腔调,每个字落在实处,"厉衡,你说完了。"

"说完了。"

"好,"沈烬说,"那我来说。"

他没有站起来,坐在那里,把三条指控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第一条他说:魔道与仙盟之间从不是死仇,争的是利,不是道统,我与云峰剑首之间有过接触,接触的是天道律令的研究,这件事对魔道有利,我判断过,做了决定;第二条他说:截断北境丹药供给和拦截那条路是我的决策,没有经过议事堂,是因为决策窗口极短,经过议事堂来不及,这是宗主权限内的事,我承担;第三条,他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有重量,不是因为他在想,是因为他让那个停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收紧一分,然后说:

"我查过天道律令,"他说,"不是因为我知道我自己的命格,是因为我在替这个宗找出路。"

他看了看厉衡,"你说我知晓命格有异,我告诉你我查到的是什么——天道律令有裂缝,执笔者在立令之时留下了余烬,律令不圆满则有隙可循。这是《衍天疏》附录里有记载的东西,不是我的秘密,是你们都没去查的东西。"

裴霜早就把摹本和抄本备好了,沈烬一伸手,陈霁把东西递过来,他把摹本和抄本推到堂中,"拿去看,字是真的,来历在抄本扉页上,去核对。"

堂里有人凑上去看,有人没动,有人交换了眼神。

厉衡站在那里,脸色变了一点,变得很细微,沈烬看见了,没有立刻说话,等他。

厉衡开口,"就算如此,宗主不经议事堂擅自行事——"

"厉衡,"沈烬打断他,这是今天他第一次打断人,轻的,不重,但够用,"你这次发难,找了谁来帮你。"

堂里的静又换了一种质地。

厉衡没有说话。

"你找了离弦宗,"沈烬说,语气还是那种平静的陈述,"离弦宗给你一个说法,说仙盟那边有人保你,事成之后你能拿到更高的席位。你觉得这是个好买卖。"

他看了看厉衡,"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在议事堂开的这个口,刚好给了我把离弦宗在宗内的线全部清出去的理由,因为你刚才自己说了,你跟他们有勾连。"

厉衡脸色变了,这次变化幅度大了,堂里其他人都看见了,有人轻声出了一口气,有人把目光移开,有人开始重新调整自己的坐姿,把身体微微往主位那边偏了一点点,不明显,但那是一个站队的信号。

"仙盟那边许给你的,"沈烬说,"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兑现,但我知道今天之后,你在宗内还能说上多少话,你自己掂量。"

厉衡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开口,声音低了一截,"宗主的意思是。"

"这件事,"沈烬说,"我给你三天,把你跟离弦宗来往的所有账目交出来,你自己交,不要让我去查。三天之内交了,这件事就当做宗内的内部事处理,我不往外说,议事堂的席位你还坐着,但以后少动这类心思。"

厉衡站在那里,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最终平了下去,像一团火被压住了,还有余温,但没有光了,"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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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堂散了,人陆续走出去,有几个宗主到沈烬旁边来说话,说的都是场面话,沈烬一一接了,没有多留,等人走得差不多了,裴霜最后出来,走到他旁边,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等走到廊下没有旁人的地方,裴霜说:

"顺了。"

"嗯,"沈烬说,"厉衡那边盯着,别让他在三天之内又联络了什么人。"

"我知道,"裴霜说,停了一下,"那条仙盟的线,你想好用在什么时候了吗。"

"还没有,"沈烬说,"等仙盟动手。"

裴霜点头,没有再说这个,走了几步,然后被沈烬的声音叫住,

"吃饭了吗。"

裴霜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复杂的,在极短的时间里转了一圈,然后平了,"没呢,议事堂耗了半天,还没顾上。"

"去吃。"

"嗯,"裴霜说,"师兄你呢。"

"一起。"

裴霜愣了一下,这次幅度比上次大了一点,但还是很快收住,转过身,往饭堂那边走,走了两步,说:"今天有鱼,不知道还剩没剩。"

"剩不了,"沈烬说,跟上去,"让他们再做一条。"

廊下骨铃在风里轻轻碰了一下,就一下,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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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烬在书案前把宋迟笔记里的那条注又看了一遍,看完,放下,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看了一会儿,折起来,压在砚台下头。

他开着那道窗缝,外头的夜风进来,今天比昨天暖一点,带着南边传来的气味,草木的,湿润的,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走了很久才到这里。

他坐在那里,没有想特别多的事,就是坐着,闻着那股气味,手放在桌上,指节松着,没有握紧,也没有用力。

眉心的纹路,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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