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迅速暗下,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缙云那收剑而立的背影,以及依旧翻涌不息的云海。
死亡,如此真实。
意识蒙昧,却并未消散,而是如同被投入漩涡,再次经历了一阵短暂的混沌与剥离。
然后,狂风再次吹拂在脸上。
黑死牟猛地睁开六只眼睛。
他依旧站在那云海孤峰之上,身上毫发无伤,虚哭神去稳稳握在手中。仿佛刚才那惨烈的一战,那冰冷的死亡,都只是一场逼真到极致的幻梦。
然而,并非幻梦。
前方,云海翻涌处,那道身穿饕餮部盔甲、手握太岁剑的身影,再次缓缓走出。
缙云,依旧如初,眼神冰冷专注,步伐沉稳如山。
黑死牟的心脏,在这一刻狠狠搏动了一下,他明白了,这场试炼……远未结束。
没有喘息,没有调整。
缙云的剑,再次斩来。
依旧是那朴实无华,却蕴含着破尽万法之势的剑招。竖劈、横斩、斜撩、突刺……招式变幻,但其核心的势与理却一以贯之。
黑死牟拼尽全力抵挡、闪避、反击。他将五百年积累的剑技、月之呼吸的各种型施展到极致,甚至超常发挥。然而,差距如同天堑。
第二次,他被太岁剑一剑枭首。
死亡。
第三次,他再次被一剑穿心。
死亡。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每一次复活,都是在这云海孤峰,面对缙云那沉默却无比强大的身影。
每一次战斗,都以黑死牟的死亡告终。穿心、腰斩、穿颅……各种死亡方式轮番体验,每一次死亡的痛苦都真实不虚,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
在这里,他没有鬼的再生能力,每一次死亡都带来彻底的虚无与终结感。他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技艺精湛的人类剑士,在面对一尊无法撼动的剑术之神。
在无数次死亡与复活的轮回中,黑死牟拼命地去看,去感受缙云的剑中蕴含的势。
他开始隐约触摸到,继国缘一的日之呼吸,其强大在于通透天地的韵律与灼热。而缙云的剑,则强大在其势,那破尽万法之势。
两者皆是巅峰,却是截然不同的道路。
不知第几次死亡后,黑死牟再次复活。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再次走来的缙云。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再来。”黑死牟低声自语,握紧了刀柄。
战斗,再次开始。
死亡依旧频繁,痛苦丝毫未减。黑死牟在这一次次真实的死亡与轮回中,被反复锤炼、打磨。
他对剑的理解,正在发生某种缓慢而深刻的蜕变,甚至慢慢剥离了对继国缘一的复杂执念,回归到最本质的、纯粹作为一名剑士的感悟上。
……
庭院内,池水边。
墨执依旧披着白色狐裘,静静而立。在现实世界中,时间仅仅过去了一息。
然而,跪坐在雪地中的黑死牟,身体却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承受了某种无形的冲击。
下一瞬,黑死牟睁开了六只眼睛,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粗重,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持续数十日夜、耗尽所有心力的惨烈搏杀。
他抬起头,看向墨执,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失语。
那场云海之上的无尽试炼,那无数次真实的死亡,那名剑士所展现的、超越他想象的人类剑术极致,以及最后那隐约触摸到的一丝不同道路的微光……一切的一切,冲击太过巨大,让他心神激荡,难以平复。
墨执看着他,仿佛能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意识深处那场漫长的轮回。
“一沙一世界。这便是无尽沙中的一世界。”
黑死牟身体一震。
“你问天命,如今,你可明白了?”
黑死牟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双手,那双手曾握刀与缙云交锋,曾无数次被斩断、又恢复。
他明白了,墨执不仅仅是在回答他的问题,更是在用最残酷也最直接的方式,为他推开了一扇窗,让他窥见了更为恢弘壮阔的图景。
继国缘一是天命所归,那名剑士又何尝不是?他们所走的道路不同,所抵达的巅峰各异,但都闪耀着属于自身的绝顶光芒。
而自己……困于对一人的执念,困于对天赋不公的忌恨,如同井底之蛙,所见不过方寸之天。
“明王尊……”黑死牟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清晰。他以最标准的土下座姿态,深深伏地,额头紧贴冰冷的积雪。
“我,黑死牟,”他一字一句,如同宣誓,又如同斩断过往的枷锁,“定会竭尽这身骨血,超越这天命。”
不拘泥于既定的命运轨迹,不困囿于与他人的比较,去追寻属于自己的、哪怕在无尽世界中亦能绽放光芒的剑!
墨执看着伏于雪中的黑死牟,微笑颔首。
“善。”
说罢,墨执不再停留,看了一眼已经模糊不清的混沌点商城界面。
看来,只剩最后一次兑换机会了。
庭院内,复归寂静,那池水也渐渐开始结冰。
许久,黑死牟才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墨执消失的方向。
然后无声无息地融入庭院的风雪之中,去履行他作为护法的职责,也去踏上那条刚刚窥见一丝光亮的、超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