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凌熙将世桓安置在城西的一处小院中。

那院子并不大，却十分清静。青砖院墙围着一方小庭，门口栽着两株海棠，枝叶已经渐渐舒展开来。若是春风再暖些，想必很快便会开花。

其实最初，贺凌熙是打算让世桓直接住进贺府的。南地贺家府邸广阔，客院也不少，多住一位朋友本不算什么。只是世桓向来性情疏淡，不喜与人往来过密，更不愿平白受人情分，几番推辞之后，贺凌熙也只好作罢。

于是便把他安置在自己名下的一处小院中。

这院子离贺府不过两条街的距离，既不显眼，又方便往来。若真有事情，他随时都能过来。

回南地的路上，贺凌熙便已经听说了黎家的事。其中与他的“未婚夫人”黎大小姐相关的事情就更多了

那位黎大小姐是他自幼便定下的夫人。小时候两人还时常见面，只是近些年来由着他外出“游学”，便也是许多年未曾见过了。

贺凌熙想起她时，脑海里浮现的仍是幼年的模样。

那时的黎清琯常年体弱，脸色总带着一点病后的苍白，说话也轻声细语，看着便是个极安静的世家小姐。她大多时候只是坐在廊下看书，或听长辈谈话，很少像旁的姑娘那样嬉闹。

可性子却并不全然温顺。

她向来心软，又极爱多管闲事。府里下人受了委屈，她会替人说话；街上若见有人被欺负，她也总忍不住要问上两句。只是那时身体不好，许多事情终究也只是劝两句便作罢。

贺凌熙那时只觉得，这位黎家嫡女虽生得安静，骨子里却有几分与寻常闺秀不同的执拗。

只是没想到——

这些年传回来的消息，却早已变了模样。

有人说她行事张扬，不守闺范；也有人说她在南地几次当街与世家子弟争辩，替平民出头。最近传得最广的一件事，是她前几日竟带着人进了城中的赌坊。

据说那天赌坊里正热闹，一个世家子弟仗着家势，当众强抢一个卖唱女子。众人本都不敢多言，谁知黎家大小姐忽然拍桌而起，当场与人动起手来。

更离谱的说法是——

那位齐家的小公子被她当场打得鼻青脸肿，半个赌坊的人都吓得不敢出声。事情闹得太大，最后甚至惊动了城主府。

贺凌熙听到这里时，忍不住笑了一声。一个世家嫡女，因为路见不平把人打进城主府。这事情听起来，多少有些荒唐。可细想一想，却又莫名有几分熟悉。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画面——

当年那个坐在廊下看书的小姑娘，若真遇到这样的事情，大概也确实会忍不住站出来。只是没想到，如今竟闹得满城皆知。

当初父亲来信提及这门婚约时，他其实并没有多问。九家之间的联姻，从来都不仅仅是婚事，更是一种彼此牵制的手段。

他在回信中也不过简单写了一句——

听凭父亲安排。

在他原本的想象中，黎家的嫡长女大概会是个端庄沉静的女子。毕竟黎家乃是南地九家之首，又手握兵权，那样的家族里出来的姑娘，多半早早便学会了如何端着规矩做人。可如今听到的这些传闻，却显然与他想象中的模样大相径庭。

一个世家嫡女，居然会因为路见不平与人动手，还闹到城主府去。

倒也算是……妙趣横生。

不过这种事，对他来说其实并不重要。

无论她是什么样的人，于贺家而言，这门婚约的意义从来都不在于男女之情。比起一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妻，他更在意的是如今的局势。

父亲在信中提到，中都近来派出密使前往各郡暗中查探。表面上说是巡察地方，实则多半是为了三年后的三州朝会提前布局。如今这偌大的王朝，虽名义上分三十六郡，尽归中都节制，可真正能左右局势的，却始终是四境九家。

南地黎、贺、陈三家。北境赫连、尉迟、姒三家。东境吴、徐两家。以及镇守西塞的罗家。

这些世家盘踞一方数十年，彼此牵连，又各自为政。谁又能说自己毫无私心地辅佐着中都那位所谓的天子。

即使九家之中，真正手握兵权的只有黎家。其余各家，却也都在静静观望。他们在看中都的态度。

而中都——

何尝不是在看着他们。

更何况九家之间早已有无数姻亲往来，关系盘根错节。若真要说如今稍稍式微的，大概反倒是黎家。毕竟如今黎家的当家人黎正衡，只是庶出血脉。

想到这里，贺凌熙端起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街市上。

回南地已经有两三天了。

今日约世桓兄来茶馆喝茶，喝茶其实只是个由头。真正要谈的，是那些近日悄然进入南地的中都密探。

街市依旧热闹。行人来往，车马交错。谁也不知道，这些人里究竟有多少只是普通百姓，又有多少是带着别的目的而来。

至于那位黎家大小姐……

他轻轻笑了一下。

等有空的时候，也许会见上一面。

但现在——

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世桓刚进茶楼，便看见贺凌熙的侍从在大堂等他。

侍从恭敬行礼，领着他往楼上走。

二楼包间在茶馆深处，上楼的木梯却显得格外安静，仿佛与楼下的喧闹隔开了一层。

世桓刚踏上最后几级台阶，前方忽然窜出一道粉色身影。

那人显然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往楼梯外倒去。

世桓下意识伸手，将人接住。

触手的一瞬，他心中微微一怔。

竟然这样轻。

那人很快稳住了身形。

她身穿浅粉色衣衫，头上没有玉冠，只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世桓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容貌，她便已经站直了身子。

“抱歉。”

声音清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