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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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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研究所的那天,是个晴天。阳光从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倾泻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有一种不真实的温柔。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日,正常得像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已经不一样了。以前走进这扇门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栋办公楼、几间实验室、一群同事。现在走进这扇门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张网。每一个角落都有摄像头,每一扇门后面都有可能的眼睛,每一个微笑着打招呼的人都有可能是一颗棋子。这张网很大,大到覆盖了整个研究所,大到覆盖了半个地球。而林振国,坐在网的中央,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

我走进实验室的时候,方明远不在。他的实验台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那张台面上,落在一层薄薄的灰上。那张台面以前总是很干净的,方明远有洁癖,每天下班前都要用酒精棉把台面擦一遍,连移液枪架上的枪都要按量程从小到大排列,像强迫症一样。但现在,那层灰说明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来过了。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台面,看着那些落满灰尘的仪器,想起他在医院病床上说的那些话——“我在帮你。”他的肋骨断了三根,左手臂骨折,脸上缝了七针,只因为他帮了我。

陈思远在细胞房忙。他穿着浅蓝色的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手套,正在生物安全柜前操作。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他的背影,微微佝偻着,肩膀有些塌。他看到我进来,抬起头,隔着玻璃窗朝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的眼神很平静,和往常一样,但我总觉得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也许是关心,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分辨了。

我坐在实验台前,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上的图标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和走之前一模一样。回收站是空的,文件夹是按日期排列的,连壁纸都没有换——还是那张系统自带的蓝色风景图,一片草原,几朵白云。但桌面上多了一封邮件。收件箱的图标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数字“1”,像一颗小小的、发光的血珠。我点开邮件,发件人是林振国,主题是“请来我办公室一趟”。没有正文,只有这一行字。简洁,直接,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向办公楼。

林振国的秘书在。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用一支黑色的水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着什么。她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刻出来的。看到我过来,她抬起头,放下笔,对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职业,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刚好,不会太热情,也不会太冷淡。

“顾老师,林所长在等你。”她说,声音和往常一样,不高不低。

“好。”我说。我走到那扇深棕色的实木门前,门把手是黄铜的,被无数只手摸过,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光泽。我握住它,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林振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杯是白色的瓷器,杯壁上有一朵蓝色的花,在热水的温度下微微发烫,杯口有淡淡的白雾升起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的纽扣是银色的,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他的气色看起来很好,比上次见到他的时候更好了,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淡了一些。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和往常一样,温和的,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怀。那种语气让我想起威尔逊——那个在实验室里对我说“小顾,没关系,再来一次”的威尔逊。但威尔逊是假的,林振国也是假的。他们的温和是面具,他们的关怀是工具,他们的每一句话都是计算过的。

我坐下,看着他。

“小顾,”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听说你前几天请假了?身体不舒服?”

“嗯,有点感冒。”我说。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是一种空洞,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东西的房间,只剩下墙壁和地板。但我知道,在这种平静的表面下,是无数个正在尖叫的念头。

“注意身体。”他笑了笑,眼角出现了浅浅的纹路。“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注意休息。熬夜、吃外卖、不运动,年纪轻轻就一身毛病。我看过你的体检报告,你的血压偏低,血糖也不太稳定。要注意饮食,规律作息。”

“谢谢林所长关心。”我说。体检报告。他看过我的体检报告。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用的不是“我们研究所的体检报告”,而是“你的体检报告”。那是所有格,是属于我的。他在强调,他了解我,他知道我的身体数据,他掌握着我的一切。

“对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文件夹是深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上面贴着一个标签,标签上写着项目编号和客户代码。“中东客户的订单,进展怎么样?”

我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中东客户心脏培养的进度报告,每一页都有详细的数据、图表、照片。这是我离开之前整理的,每一个数字都是真实的,每一张照片都是我自己拍的。

“培养很顺利。”我说,合上文件夹。“细胞增殖速度符合预期,分化状态良好,心肌细胞的自发搏动频率在正常范围内。预计可以按时交付。”

“很好。”他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个客户很重要,不能出任何差错。他不仅是我们的客户,也是我们的投资人。如果这次合作顺利,他会介绍更多的客户给我们。”

“我明白。”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评估。他在评估我。评估我的状态,评估我的忠诚度,评估我是否还值得他继续投资。

“小顾,”他说,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桌面上,“你来所里也有一段时间了。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同事都很照顾我。方老师教了我很多,陈思远也经常帮我。实验室的设备很先进。食堂的菜也不错。”

“那就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黑色的巨人。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从那个光亮的轮廓中心传出来,很轻,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你是个有才华的年轻人,我很看好你。威尔逊教授在我面前提过你很多次,说你是他带过的最好的学生。他的眼光不会错。只要你好好干,前途不可限量。”

“谢谢林所长。”我说。威尔逊在他面前提过我很多次。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也许是真的,威尔逊确实提过我——但不是因为我是他最好的学生,而是因为我是他最成功的实验品。一个完美的、适配人鱼血清的、不会产生排斥反应的、可以被反复使用而不会坏掉的实验品。

“还有一件事。”他转过身,看着我。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点亮的灯。“关于那个小七……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那种明显的、可以控制的心跳加速,而是那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像被人猛地攥住心脏的感觉。但我的表情没有变。我的呼吸没有变。我的手指没有动。这是这么多年在实验室里训练出来的——不管心里有多大的风暴,表面上都要风平浪静。

“小七?”我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就是新闻上那个蓝色皮肤的男孩。”他说,从窗边走过来,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一个不着急收网的渔夫。“南太平洋渔民救起来的那个。我听说,你和他有些渊源?”

“我不认识他。”我说。“只是觉得他很可怜。那么小,那么瘦,身上全是伤。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他来自哪里,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需要帮助的孩子。”

“是吗?”他看着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短,不到一秒,但我在那一秒里看到了很多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怀疑——是确认。他在确认一件事。他在确认我知道小七在哪里。他在确认小七在我这里。他不需要我说实话,他只需要看我的反应。“那就好。有些人,还是不要有太多联系比较好。你知道的,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对他们不了解的东西充满好奇。如果让他们知道你和那个男孩有关系,他们会来找你,会问你很多问题,会让你不得安宁。我是为你好。”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明白,林所长,那我先回去做实验了。”

“好。去吧。”他没有站起来,只是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放下。

我走出办公室,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我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三次,然后走过秘书的办公桌。她没有抬头,还在那张便签纸上写着什么。水笔的笔尖在纸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落叶。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我的腿是软的。不是那种站不稳的软,是那种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但骨头还在撑着的软。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但我感觉不到。我只感觉到冷。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深海里的那种冷——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尽头。

林振国知道。他知道小七在我这里。他知道了。他在试探我,他在警告我,他在告诉我——“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知道你在哪里,我知道你和谁在一起。你的每一步都在我的视线里。”但我不能表现出来。我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必须继续假装我是一个普通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只想好好做科研的助理研究员。

我必须更加小心。不是“更小心”的那种小心,是那种把自己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放在显微镜下检查的那种小心。因为从现在开始,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分析。我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记录。我的每一个表情,都会被解读。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大门反锁了,插销插上了。窗户检查了两遍,每一扇都关紧了,锁扣扣好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隙都没有。然后我坐在桌前,把那枚鳞片从钱包里取出来,放在台灯下面。它在灯光下泛着莹白色的光,那些纹路在光线下像活的血管一样缓缓流动。

小七说过,鳞片里封存着我们共同的记忆。他说过,只要我拿着它,就能看到。他说过,那些记忆只能一点一点地给,因为一下子全部打开,我的大脑承受不了。但今天晚上,我需要更多的记忆。我需要知道那个技术的核心到底是什么,我需要知道那个“开关”到底在哪里,我需要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们如此需要我,又如此提防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鳞片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它的温度比我的体温低一些,贴在皮肤上有一种凉丝丝的触感,像一块永远不会被捂热的玉。我调整了呼吸,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鳞片在掌心里发热。不是那种被体温捂热的、缓慢的、渐进的发热,而是一种突然的、从内部涌出来的、像被点燃了一样的发热。光芒从指缝里漏出来,在黑暗中画出一道道光弧,像极光,像闪电,像某种只有在梦里才能看到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那些光在我的眼皮内侧跳动,红的、蓝的、紫的,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画。

然后,画面来了。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不是那种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的清晰,而是那种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的、像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清晰。我能看到培养皿边缘的那一小块标签上的字迹,能看到离心机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能看到实验台台面上那一道被试管架刮出来的浅浅的划痕。我能闻到空气中的气味——消毒水的、琼脂的、还有那种从培养箱里飘出来的、温暖的、像生命本身一样的气味。

我站在一个实验室里。不是M国的实验室,不是研究所的实验室——是岛上的。那个被树林包围的、没有窗户的、只有日光灯和培养箱的嗡嗡声的实验室。我知道是岛上的,因为空气里除了消毒水的气味,还有海水的咸味。那种咸味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它在那里,从墙壁的每一条缝隙里渗进来,提醒着每一个人——你在一个岛上,你离大陆很远,你无处可去。

房间不大,大概四十平方米。靠墙摆着几个培养箱,都是双层的,不锈钢外壳,绿色的显示屏上跳动着温度和时间。中间是一张实验台,不锈钢台面,上面摆着显微镜、离心机、移液枪、试管架、培养皿——所有做细胞培养需要的设备,一应俱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我坐在实验台前。我能看到自己的手——瘦削的、苍白的、骨节突出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被移液枪磨出来的薄茧。手腕上有一道圆形的伤疤,淡粉色的,像一枚被烙上去的硬币。那是芯片植入的痕迹。

面前放着一排培养皿。六个,玻璃的,盖子上贴着标签。每一个培养皿里都有一小块组织,浸在淡蓝色的液体里。那些组织很小,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在淡蓝色的液体中微微悬浮着,像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但它们是活的。它们在动。不是那种明显的、肉眼可见的动,而是一种细微的、只有通过显微镜才能看到的、细胞层面的动。它们在分裂,在增殖,在变成另一种东西。

那是人鱼的血清。淡蓝色的,像被稀释过的海水,在灯光下微微发光。那种光不是反射——是它自己的,是那些活性蛋白在紫外线的激发下发出的生物荧光,幽冷的、诡异的、不真实的。像某种深海生物在黑暗中发出的光。

我在做器官培养。

画面拉近。我的手指——不,记忆里的我的手指——拿起一个培养皿,翻过来看底部的标签。标签是白色的,防水材料,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工整,是我的笔迹。“心脏,第7天,供体:S-007。”

S-007。小七。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记忆里的手在抖,是现在的手在抖。那行字像一根针,扎在我的眼睛上。S-007。他不是小七。在那些穿白大褂的人眼里,他不是小七,他不是那个会笑、会哭、会写诗、会叫我“顾姐姐”的孩子。他是一个编号。一个被贴在培养皿上的、可以被替换的、没有任何意义的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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