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宗做了许多年文官,并不意味着他把兵马功夫放下了。方才裴宗挽绳上井的姿态,已然让明泰正骇到,他再次倒退一步。
明泰正心生防备,裴宗不比先前失女的时候,他有所顾忌不敢乱来。如今裴幼溪已经找到,裴宗再无软肋弱点,对他做什么都传不出这义州地界。
“裴太守,时候不早了。既然裴姑娘找到了,本殿下这就先告退了,你们父女好好团圆团圆。”
明泰正勒马上去,亲兵簇拥护着他迅速离开。
裴宗表情阴暗的望着七皇子上马的背影,手里迟迟没有打撤退的信号。他搂着可怜的小女儿,目不转睛地盯着明泰正离去的背影,最终在明泰正的身影消失在沙漠之间的时候,他开口道。
“撤,我们回府。”
义州太守府里,母亲裴幼溪,外祖父外祖母柳家众人俱在。见到全须全尾的裴幼溪,皆有种劫后余生的欣喜感。龙凤胎不安的抱着裴幼溪说:“阮阮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你知不知道,大家好担心你。祖父祖母为了找你,一天一夜都没有回来了。”
孩子们还不知道柳晋夫妇被绑到乌孙族的事。柳晋夫妇乐呵呵的笑了声,夫妻两对视一眼,决定给谁都不说。也幸而他们是去雍州路上被明泰正抓走的。七皇子行事隐蔽,外人皆不知道。
九岁的袅袅拉开龙凤胎,奋力挤进来,双手娇嫩的捧着裴幼溪的脸检查了一遍。她哇一声大哭:“姐姐,姐姐。都是袅袅不好,是袅袅弄丢了你。”
裴幼溪哭笑不得,压下重重心事,拢着袅袅说:“这怎么能怪你。此事与我们的袅袅无关,是姐姐不好。阮阮姐姐吓到了我们袅袅,我给我们袅袅赔罪好不好?”
孩子们闹成一团,大人难有说话的机会。好不容易把大家安顿好,裴幼溪才发现长嫂的丫鬟,她噙着两眶眼泪说:“裴小姐,我们家小姐有孕。实在经不得舟车劳顿,您没事就好,您没事就好。”
崔氏的愧疚尽在不言中,雍州到义州并不近,马车颠簸确实不易孕妇行走。崔氏这个孩子来的不易,裴幼溪也不想看到这个结果,忙说:“万万不可,我这次出事与嫂嫂全无关系。”
她咬唇,难言的看了眼裴宗。裴幼溪并不想怨怪父亲,可这件事显然让父亲来背锅更好。
裴宗愧疚的给柳晋倒了杯茶,对众人说:“都是女婿不好。”
柳晋叹气,他不能说一点不怨怪裴宗。只能怨怪自己眼光不济,当年裴宗官运亨通,又争又抢。他被猪油蒙了心,毁了女儿和程修的婚约。
如今程修成了裴宗上司,被朝廷器重,太平八稳。不像裴宗似的,坐拥天下第一太守的名号,被朝廷忌惮。
裴宗如今和那个赵逆有什么两样?
不过一个是铁板钉钉的赵逆,一个是朝廷打算暗中除掉的祸害。
天下第一太守,只怕过两年就要被削成平民了。七皇子如今是得罪了赵玺,无暇顾及裴宗。将来缓过气来了,赵玺死了,反手第一个收拾的就是裴宗。
这义州,已经没有义州太守喘息的余地!阮阮也好,咸嘉也好,都是受了裴宗的连累。
不过要说柳晋有多么看不上裴宗,那到不曾。
裴宗作为女婿无可挑剔,能力出众,人品出众。若非他太能干,又在朝中没背景。何苦被压在义州这么多年。
也就裴宗没有官心,只一心一意经营好义州。没想到这样仍经营出错了——义州太守文武兼备,文臣皆服他,武官皆听他,百姓爱戴他。
如此一个人,怎么会让帝王不警惕?
*
安顿好柳家众人,一家三口靠在一起。
上梨院的夜晚静静的,裴宗柳咸嘉一左一右坐在裴幼溪身边,父母皆握着女儿的手。无言的累充斥在三人中间,谁也不想再说话。
柳咸嘉甚至都无力再问裴幼溪,女儿第二次失踪,对三人来说都是个太沉重太巨大的打击。
裴宗甚至第一次萌生了退意,他苦涩地道:“若是能卸下这一身担子,我宁愿带着你们母女归隐沙漠,再不掌权,不过问天下诸事。”
裴幼溪则很安静,她想起远赴雪域的赵玺,内心一片茫然。
柳咸嘉则对丈夫温言细语:“阿宗别傻了,放下权力朝廷能饶过你,赵玺也不会放过你。”
柳咸嘉怜爱的越过心爱的女儿,重重握住裴宗的手道:“别忘了,你杀了赵玺母亲。”
“赵……”
裴幼溪迟疑的看了眼左右,不知怎么要父母说赵玺母亲没死。
一个被绑的人,要如何知道乌孙族的事情?
福景园诈死的事说了,只会让裴宗怀疑,是赵玺绑走的人。
她已与赵玺商议好,隐瞒自己被绑的秘密。让父亲疑心到明泰正身上。
父亲是个聪明人,裴幼溪不能直接告诉父亲是七皇子绑的她,这样只会加重父亲的怀疑。最好的上策,是让裴宗自己怀疑七皇子。
裴幼溪稳了稳心神,慢慢说:“那日我被绑在一个沙洞里,并不在这处地窖里。”
裴幼溪把沙洞描述的绘声绘色,充满细节。黑暗的静,不知时日的等待,连脚步也没有的安静。她被捆绑的丢在石床上,数日滴水未进。
这些都不是假话,大夫能诊断出来。裴宗眼中充满心痛。
裴幼溪后来用了东西,但她对父亲说:“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来了几个人。给我灌了几碗粥,还让人给我诊脉。最后把我打晕,我醒来时就在那处地窖了。”
裴宗眼睛眸光有深意,重重落在指甲的污泥垢上,“地窖墙上的抓痕,是你抓的吗?”
裴幼溪忙道:“爹爹你别多想。我没有害怕,我当时就想判断一下这是沙洞还是石墙。因为里面非常冷,我和之前呆过的沙洞感觉不一样。”
柳咸嘉立刻捧其女儿如玉贝润的手,指甲里污泥满满。她掉着眼泪让人打水,亲手把女儿白嫩的小指头洗干净。
柳咸嘉心里懊悔如潮水般溢出,娇美的贵夫人面庞若隐若现的悲恸。
裴幼溪被母亲抱在怀里,吻着头发闻到乌油味,送她去洗澡。
裴幼溪心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