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净的脸上不施粉黛,配合着发髻,简单大方。
似雨后白荷,清雅自然。
她眉眼舒展,看似愉悦的表情下,那张未抹口脂的唇一张一合间,尽是好奇。
“老师,正月初一那晚你看到了什么?”
“你觉得我看到了什么?”
淮娘搁笔,叶济翻看着江德昆送来的一本书,闻言头也没抬,将话题又抛回来。
“我想是我的动作太大,吵到你了。”
“不是。”
那夜她带着碧空和沈太医直扑江德昆暂歇的厢房,可行至房门,她又避开了。
淮娘犹豫,“因为我没进去,反倒是去走廊?”
“不是。”
女子从书中抬头,“眼神。”
“眼神?”
“嗯,眼神里能看出许多东西。”
超出秩序范围之外的感情还是太过显眼,叫人一眼就看清了。
淮娘还想追问,却被叶济打断,“该讲了。”
眼见没法转移话题,淮娘叹了一声,才讲了两句就被叶济叫停。
她那冷淡的声音难得有了起伏,“我来吧。”
淮娘起步太晚,很多她默认认得的字词在淮娘那就成生僻字。
基础还是太薄弱了。
一向被誉为神童,两岁识字七岁作诗的女子揉了揉眉心,第一次意识到老师二字背后的责任远比她想象中的要重。
虽说江德昆请她出山时说认字就好,可她叶济的第一个学生,不说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也该书通二酉知书达礼才是。
可现在看来,她还没将人教到识文断字,她唯一的学生就要被带跑了。
偏生这个学生看着灵光,实则榆木脑袋。
想隐晦提醒,又忘了她的文化程度。
叶济自幼在佛家重地生长,行为处事多少都沾了佛家教义,比如现在,她不会直截了当地捅破那层窗户纸,告诉淮娘你要陷进去了。
不干涉他人因果。
她只会对淮娘说一句,“仔细听。”
原本死板的文字经过她转述,淮娘竟觉得有一幅画在眼前缓缓展开。
画中人鲜活,仿佛真的存在于世间。
美好的故事在那片泛黄干枯的桑叶落下的那刻,露出它真正的面目。
那片枯叶像是也落在淮娘心间,泛起点点涟漪。
叶济淡淡收回视线,垂眼饮茶润喉。
她言尽于此,此后翻出再多波澜来也是个人的命数,与她无关。
.
正月初七,庙会最后一日。
江德昆终于调理好身子,至少不像从前那般发病频繁。
十里长街繁闹,酒旗斜矗。
夜市千灯照碧云,商铺林立,摊贩吆喝喧嚣,来往宾客乱如麻。
人潮汹涌,淮娘亦步亦趋跟着江德昆。
庙会时期,几条主干道全部错落摆置了不同的摊,小吃百货等琳琅满目。
隔着一段距离便有自发空出来的圆形场地,是各地进京卖艺的杂耍。
“那是沧州舞狮,北狮代表,动作刚劲;这个鼓声,是山西的威风锣鼓……”
江德昆见淮娘感兴趣,边走边介绍道,“还有——”
他忽然不说话了。
淮娘疑惑,正欲开口询问,却听砰的一声,东风夜放花千树。
四周围满的人群霎时爆发出巨大的惊叹。
滚烫的铁汁被敲击在半空,陡然绽放便是吹落漫天星辰如雨。
又是一声敲击,火树银花璀璨夺目,亮如白昼。
浅紫的霞云也为之艳丽。
“确山铁花。”
他声音很轻,“或许亲眼目睹远比口头描述更为震撼。”
清润的嗓音随火花落下,淮娘仰着脑袋,感受着胸腔内的跳动,“真漂亮。”
绕过被铁花吸引聚集的众人,淮娘与江德昆一道去了巷口。
卖灯的摊子前没有多少人驻足停留,或许是摆摊的姑娘还在摊前摆放精巧的花灯。
“秦淮灯彩。”
淮娘没想到能在京城看到家乡的物件。
埋头摆放花灯的摊主闻声看来,“姑娘眼力真好,这正是从秦淮传来的手艺。”
她托起一盏荷花样式的花灯,“您别看它样式普通,做起来可是要费不少工夫,整整六十二道工序呢!一盏十两,姑娘要不要来一盏?”
十两?
原本意动的心思立刻被压了下去,同样一盏灯,放秦淮只需五两,如何到了京城价格翻倍涨,淮娘咋舌。
摊主看淮娘衣着不凡才敢如此喊价,一见她的神色便知价格喊高了,正懊恼时,一只手出现在她视野中。
“十两,给。”
江德昆将银两放在桌上,刚收回手就感受到淮娘不可置信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峰回路转,买花灯的姑娘笑弯了眼,乐不可支收了钱,一边递了荷花灯,一边夸,“一看公子您就是爱夫人的人,今儿也是我开张第一笔交易,我再送您夫人一盏河灯,一会放了城门可以去护城河放灯祈福啊。”
“二位檀郎谢女,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将河灯塞进淮娘怀里,“二位慢走,下次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