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午后,南山寺安静如故,香客甚少。
剃度的小沙弥穿着宽大的僧衣,袖口翻了几折,拿着扫帚打扫落叶。
一些小沙弥拿着小铲,正在挖树下一尺半高的土堆;还有些正在揭土堆上的绢布,一些给光裸的树干缠上麻绳。
“这是什么树,叶子看着像枫叶,又像鱼骨。”
淮娘低声询问。
身旁是耐不住她坚持,被迫带她出来散心的叶济。
“娜塔栎。”
“从前郑和下西洋带回来的树种,一直种在南山,算是南山寺的又一大特色吧。”
另一大特色在来的路上叶济就说过。
南山寺是国寺,归属皇家。但又不同于太庙,不拘泥于身份,香客众多。
从前带头大开善斋的寺庙之一。
“娜塔栎树不耐寒,越冬总是要堆土保暖,还要盖上绢布避免透风。”
“到了春天换叶,就要清除覆盖的土层,但初春的温度对它来说还是冷,所以还要给它缠上绳子。”
她说着,视线落在裹了裘袄的淮娘身上,“就像你一样,多穿些衣服。”
“本来就是冷啊。”
一阵寒风吹过,淮娘缩了缩脖子,将脸埋进浓密柔软的毛领,声音闷闷地反驳,“谁像你一样穿的这么少。”
身上只加了件外袍御风的叶济无所谓,“大家都习惯了。”
她指了指下方忙碌的沙弥们。
风声仍在呼啸,绿意盎然的树群一同抖落去岁橙红的枯叶,迎接春的到来。
漫天落叶中,打扫的沙弥停下动作,仰头凝望。
“不雨花犹落,无风絮自飞。”
叶济出声的同时,淮娘瞧着那片露出青石板的地面上又散落娜塔栎的树叶,同样开口,“又要重新扫了。”
话音落地,两人对视一眼,淮娘笑道,“难怪都说你与佛法有缘。”
“也是除夕听来的?”
见淮娘点头,叶济无奈,“看来我的生平不必我多说了。”
“老师,你的事当然要你来讲述。”
淮娘抬手接了一片娜塔栎的树叶,“佛法中有关情爱的吗?”
“有一首禅诗,”叶济只略略思索便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执着于情爱便会生出担忧、恐惧。
这一点淮娘深感认同。
意识到自己心动的那刻,淮娘只觉得不可置信。
难以想象的,她对一个没有未来甚至没有明天的人产生了情愫。
可他的目光是那么温柔、那么温暖,只是注视着她一个人。
淮娘移不开眼。
就像是冻僵了的手指泡在热水里,暖意顺着指尖流淌四肢百骸。
即使手被烫红,即使冷热相对导致冻伤处变得乌青,她也不愿意将那双手从水中抽离。
理智告诉她,离远一点小心万劫不复,可身体先一步背叛她,喊出他的名字。
她想这样也好,趁着这个机会把镯子还回去,拉开距离,说明关系。
腹稿打到第三遍,可话到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个音节都说不出来。
心,跳得厉害。
她启唇的那刻,长明灯如繁星升空,握上手镯的右手被衣袖掩盖,那一刻聚集的勇气瞬间消散。
她说,“江德昆,你看,放灯了。”
他顺着淮娘手指的方向转身,错过了她最赤裸最炙热的一滴泪。
她确定了自己的心。
她无声询问自己的意中人,怎么办啊江德昆,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怎么办啊,我爱上了一个很好的人。
他病了。
他治不好了。
可是,可是我的心在说喜欢。
淮娘那滴泪,不是第一次春心萌动的欣喜,而是绝望。
看不到两人并肩同行的未来的绝望。
江德昆必然会走向死亡,而她,会在伴侣中途离开后,独自一人走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淮娘没忍住揉了揉眼睛,装作被风迷了眼睛。
“这句诗还有下一句。”叶济像是没注意到淮娘的异样,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是什么?”淮娘平复了情绪。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她垂眼,语气淡漠,“我现在说了,你也做不到。”
若能超越贪爱,内心便得自在。
淮娘明白叶济想借这首诗告诉自己不要执念于一段感情。
但明白是一回事,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知行合一是圣人所为,而圣人千百年才能出一位。
尘世间最多的就是俗人,若人人都能知行合一,世上又何来痴男怨女?
淮娘叹气,“我做不到。”
感情是组成她的一部分,她不可能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