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碎红响鞭之上,男人略微仰头,颀长瘦削的身形恰似一只引颈白鹤。
没有喜帕的遮挡,淮娘得以清晰看清他此时的神情,苍白的脸上浮现浅淡的诧异。
即使有红衣衬托,他也只是稍有生气,脸色仍旧是白的。
虽是尾尖上挑的眼型,却因半阖的眼皮而显得淡漠。像是久病缠身,再无一分心力去关注周身发生的一切。
风声渐渐小了。
风送来他身上晒干水分用太阳填充的草药味,只可惜这让人安心的气息淡的很,转眼便只剩苦味。
淮娘轻轻吸了吸鼻子。
她天然能感知他人的情绪。
男人身上的苦味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
一个出身顶好的苦瓜,淮娘被脑中突然冒出的想法逗笑了。
此时淮娘还站在轿上,比他高些,看向他的视线像一只鹿,误打误撞离开了属于她的森林,闯入一片空泛的水汽。
灵动。
这是江德昆对淮娘的第一印象。
她颈线修长,鹅蛋脸上一双杏眼圆润,平和的线条走向配上墨色剔透的瞳孔,自带一种苍茫悠远之感,生生压住那抹灵动的稚气。
不知为何,她眸中显现一抹笑意,似雪山巅在初阳的照耀下波光粼粼的幽潭。
在对视中,时间仿佛都被拉长。
“少夫人。”
站在淮娘身后的喜婆瞧见一侍女从大门出来,怕里头老爷和夫人等着急了,只得硬着头皮出言。
淮娘眸光微动,看向她。
“喜帕……”喜婆上前一步,正欲为淮娘整理喜帕,就见江德昆抬手制止,她下意识想说这不合规矩,可转念一想,她又道,“是。”
“不用盖吗?”
“无碍。”
穿过内外仪门便是前厅。
敞开的前厅由两道隔扇间断,仿佛三幅联系紧密的画作。
左侧,手持拂尘的圆脸太监笑容亲切,身后俱是素蓝圆领衫的小黄门;右侧,是穿戴官服的朱衣宰相,周围世家子弟衣冠云集。
正中间的那幅画卷里,一对中年夫妻端坐高堂。
江父江母远远见着淮娘与江德昆各持了一截红绸牵巾,款步走来。
彭圆英抬手挽了一缕鬓发,右腕袖间的玉玺手镯一晃而过,她视线从淮娘清透红润的面容转向左侧的丈夫。
江父端盏的动作一顿,而后拿杯盖拨了拨叶片,饮啜茶水。
静谧中,那圆脸太监率先开口,“二位贵人真可谓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他一甩拂尘,直起佝偻的腰,肃清嗓子道,“圣上口谕——”
满堂达官显贵一齐撩衣行礼,全程只闻衣料摩擦。
淮娘虽然知道有御赐这项,做了心理准备,可还是被这一幕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她悄悄瞧了眼跪在她身侧毫无波澜的男人,想来这是他见惯了的。
“奉天承运皇帝,口谕曰:闻昆山新婚之喜,朕与有荣焉。昔卿辅弼社稷,今得佳妇,更添闾门之乐。特赐御酒十坛,各色锦缎三百匹,钱十万,聊助芳筵。惟望同心共德。钦此。”
昆山,是江德昆的字。
原来他身后一水的侍卫们抬的箱笼与酒坛都是御赐之物。
淮娘收回视线。
“臣(妇)叩谢天恩。”
“贵人请起。”
领头太监唇角噙笑,虚扶他们起身,“奴才宣完旨,这便回宫了。”
“金想、却娥,送陈公公他们。”
彭圆英抬手,身边两位腰系荷包的青衣侍女轻声称是,“公公这边请——”
众人起身,婚礼流程继续。
朱衣宰相名唤商庭,任中书省最高职位中书监,是名副其实的桃李满天下的文坛领袖。
当年江德昆科举,主考官就是他,后来江德昆的及冠仪式也是他亲临赐字。
如今江德昆大婚,请他来做主婚人,再合适不过。
一男一女两位礼赞,是一对难得的德高望重儿孙满堂的“全福人”。
男礼赞喊了声“拜”,淮娘俯身,就这样与江德昆拜了天地。
而后女礼赞道,“二位,再拜高堂!”
淮娘转身面向江父江母,再拜起身时金凤衔坠的水滴状红玉触上眉心,平添一抹艳丽。
“快起来,”彭圆英扶起淮娘,并未受她的全礼,“我全当你是我女儿了。”
“这是我当年嫁给你父亲时,你祖母给我的传家玉玺——”
她笑容温吞,褪下腕上的白玉镯,“可我原有一支了,这宝贝也只能束之高阁。如今你来了,我便传与你,只当是我们老两口给你的见面礼。”
掌心是柔软温热的触感,淮娘有些怔愣,她少有与女性长辈亲密接触,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求助般望向江德昆。
江德昆抿唇,相较清冷灵气的外表,于人际上笨拙的反差实在叫人忍不住失笑。
“既是母亲给你,你便收下吧。”
淮娘屈膝,正欲出言感谢,忽而听见一声很轻的冷哼。
她寻声望去。
是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
看衣着,非富即贵。
视线收回,那少年颇有几分彭夫人的神韵。
“淮娘谢夫人抬爱。”
通体温润的镯子不大不小,戴在手腕上正合适。
她笑道,“看来你是我们江家命中注定的儿媳了。”
“新娘子还叫夫人呐?”二位礼赞笑起来,“夫人快回上首坐着,等新人拜完堂奉上茶就该改口啦!”
“你们两口子这张嘴啊。”
她笑了笑,重新坐回右侧主位。
淮娘攥着红绸,面向江德昆。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正中打的繁复喜人的花,带着整条丝绸弯出弧度。
四目相对,淮娘注意到他那双褐眸,在烛光下分外剔透,全然不似被雨水沾湿的泥土般厚重。
“三拜,礼成——”
鲜红似火的牵巾骤然绷直,夫妻对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