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二娘指着鼻子说“良心不安”,却没有生气。
淮娘能感受到她在对自己释放善意,索性也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在想姑娘为何明知不妥,却非要送自己的侍女来做‘替身’?还有……”
“姑娘但说无妨。”
“既然做了决定送她过来,又为何还要过来看望?”淮娘话音刚落,这位富家小姐便笑起来,眉眼如画甚是好看。
“姑娘好生通透。”
她蹙着眉,语调依旧温柔似水,只是说到最后声音轻了些,“若说我也才知晓她在此处,姑娘可信?我来接她回家。”
“信。”
这会轮到她诧异了,“为何?”
淮娘摇头不愿多说,这感觉更像某种直觉,说不清道不明的,只是她的确能确定她的话出自真心。
“姑娘可愿与我结为好友?”
“不。”
淮娘想也没想便拒绝了,就算她现在对自己的前路依旧迷茫,但她不会留在京城。
在临走前结交一个京城的富家小姐没必要,她们之后应该不会再见。
“姑娘就当这只是一场奇遇吧。我很高兴能遇见你,但结交一事还是罢了,全留做晚年回味吧。”淮娘笑道。
淮娘披散的发丝飘动,她虚虚拢住,“起风了,姑娘可否帮我取一条红绸?”
庭院中央长着一株百年桃树,光秃秃的枝丫被庵里的小尼姑们系满了红色细带,风一吹,煞是好看。
“都是她人的心愿,我不好破坏,不若我借你一支簪子吧?”
眼瞧她真要动手,淮娘哭笑不得,忙让她等等,“那有一条是我系的。如今愿望已经实现,取了也无事。”
那还是第一次来的时候,一群小尼姑围着她喊姐姐,缠着她也挂一条祈愿。
淮娘无法,只得也挂了一条。
不过淮娘不会写字,是主持帮忙写了两个字,这事才算过去。
“好,我帮你取。”
桃花树枝丫繁茂,站在树下望天空,难免会怀疑这湛蓝的天是它撑起来的。
淮娘指了一枝树梢的红绸,不算特别高,但对淮娘来说需要踮着脚才能够到。
而她却能很轻易取下。
“给。”她余光瞥见布条上的字,笑容未变。
淮娘简单束好头发,“多谢。”
她目光落在树根处,那处土壤没有翻动过的痕迹,包裹应该还在里面。
廊边入口放了一柄小铲,一看就是梁姑放的,就是不知道梁姑如何知道她会在今日来取。
大概是这几天一直放在这吧。
已经走到这一步,实在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淮娘不在乎有人在侧,拿了小铲便去挖出自己的包裹。
富家小姐也蹲在淮娘旁边,全然不在乎裙边会被弄脏。
她眸光闪烁,“姑娘这是?”
“这是我从前放在这的,姑娘别误会。”
淮娘打开包裹,将那张路引攥在掌心,几两碎银细心装进荷包,“姑娘快去接她吧,我也该走了。”
“她已经在车上了。”她抿了抿唇,“姑娘这是要离京?”
“我来时街边乱哄哄的,听说是有家侍卫在寻人。乱中易出事,姑娘不若从后门走吧,安全些。”
淮娘愣了愣,她从小路来确实不知外界发生到何种地步,“多谢姑娘告知。”
她欲再说什么,却又在下一刻霎时噤声。
淮娘顺着她视线望去,回廊尽头站了一人。
束了玉冠的男人身着墨色衣裳,五官俊逸出尘,美中不足的是他眉宇间挥之不散的病气,更不妙的是这人淮娘认识。
正是她的夫婿,江德昆。
淮娘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了,看向身边的女子,“你……”
她清浅的眸子含着歉意,面上不复方才的轻快。她屈膝行礼,“江氏二女皎月,见过嫂嫂。”
不等淮娘反应,她莲步轻移至江德昆身后一步的位置,“大哥哥。”
安静侍立。
现下望着江氏兄妹,淮娘忽然明白那个总是双手合十,指尖轻触头颅低垂的眉心的尼姑为何会在回廊口放上一柄小铲。
那是提醒她快走。
梁姑、江皎月都隐晦传递了信息,但她都没有注意。
淮娘笑了笑,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她抬眼看向他,他沉默着,安静站在廊边。
满树的红绸随风扬起,一条红绸被风吹动,在半空中摇摇晃晃,最后轻飘飘落进他摊开的掌心。
他垂眼瞧着,无悲无喜。
艳阳高照的天,他脸上依旧毫无血色。
淮娘忽然觉得他是一尊菩萨,还是一尊易碎的瓷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