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坠马醒后,第一句话是定性坠马一事只是一场意外。按住躁动的榆林江氏,将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祥云送到江德同身边。
他在身体处于剧烈的疼痛中,冷静利用自己断腿一事谋取更多利于江家的优待,亲手把自己的伤化作最锋利的刀,递到天下之主手中。
直到一切将近结束,他选择了淮娘,淡出庙堂。
江皎月扪心自问,她做不到。
为家族,为君主,忘记自己的痛苦,暂时忽略造成痛苦的罪魁祸首。
这种程度的“舍己为人”,江皎月做不到。
可他那抹笑是真实存在的,眼中的温柔也是由内而外散发,像是从骨子里头冒出来的一样。
这一点江皎月不会看错。
在深宅大院里成长的人,自然知道什么是虚情假意,什么是真情实意。
她只能说,亏欠这东西对江德昆这种人来说,还真是好用。
江皎月垂眸,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
马车摇摇晃晃过了第一道宫门,马夫道,“公子、少夫人、二小姐,再前面马车就进不去了,要准备下车了。”
“是还有一段距离?”淮娘拧眉,她下意识偏头看向江德昆。
“这点路还是能走的,你不必太过担心。”
江德昆下了车,维持掀车帘的动作,向淮娘伸出右手,“慢点,注意脚下。”
上一次也是江德昆对她伸出手,但那时的她并没有在意太多。
这一次,淮娘的视线落在他的掌心。
斑驳,苍白。
他指节修长而分明,像竹子,叫人一看就知道是他的手指。
温热的指尖不偏不倚落在掌纹最混乱的地方,淮娘看向他的眼睛。
又是同样的女高男低,淮娘与他对视。
“江德昆。”她下意识喊了一声。
“嗯?”
淮娘后知后觉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喊了他一声,莫名其妙的。
可他应声了。
淮娘缩回手,踩着小梯,三步并作两步跳下马车。
轻盈一跃,稳稳落地。
她抬眼,眼中星星点点灯火光亮仿佛要溢出来,如同一个单纯天真的孩子在说,“你看,我多厉害,你还不夸我?”
“很厉害。”男人温声道。
他收回手,下意识蜷起的指尖好似能触到淮娘短暂留下的温热。
身后,江皎月抬手扶了扶车厢的边框,缓慢下车。
她心不在焉抬眼,“……”
红墙绿瓦高大,往上,是昏暗没有落日的夜幕降临,笼罩了这群巍峨建筑。
肃穆的宫墙内,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帝后亲临,淮娘随众人的动作行礼,圣人挥袖之后,众人落座。
江皎月单人一席,席位在淮娘右手边,而淮娘与江德昆共用一席。
本朝已婚夫妻共席,男女共同参席是常有的事。
“江皎月不跟我们坐一起吗?”
“嗯,名义上我们是夫妻,所以我们被安排做到一起。”江德昆侧头低语。
淮娘座位在圣上左手边,位置不前不后,视野不错,高低左右尽收眼底。
圣上遥居高台正中央,衣着华丽的女人笑着斟了一杯酒,“圣上,臣妾敬您,祝您年年如意岁岁安康。”
“梓潼好意,朕岂能拒绝?”
笑声爽朗,淮娘悄悄拿余光瞧这位年轻的帝王,五官端正,举手投足间自是上位者的威压。
“那是皇后。”江德昆见她一直望着高台上的两人,假借碰杯饮酒的动作解释给她听,“皇后是将门出身,性子豪爽,处事作风向来不拘一格。”
皇后比他们大几岁,那时候大家都是苦熬着学诗书与策论,只有皇后家中对此不严,大家都喜欢去。
皇后会玩,时常带着他们出门赏乐。
也算是那时难得的景色,一水朱紫衣的贵族公子全都屁颠颠地跟在她身后,身穿窄袖武装的少女一回头,一呼百应。
眼前忽然浮现年少时的场景,他语带笑意,“皇后比圣人大几岁,从前常带着那会只是皇子的圣人到处玩,圣人现在对皇后也很信服,称一句爱重也不为过。”
“你也是吗?”
淮娘忽而回头,速度快到江德昆还来不及拉开距离,触不及防二人撞到额头。
砰的一声,很结实的声音。
江皎月闻声看来。
“唔——”
淮娘揉了揉额角,忽又想起江德昆的身体不好,“江德昆?你还好吗,我动作太急了。”
“没事,”眼前模糊一片,江德昆笑了笑,“我没事,继续看歌舞吧。”
耳中轰鸣更甚,渐渐的他有些听不清了。
淮娘看他神情不变,像是没事,但她总觉得不对。
半晌,她问,“江德昆,歌舞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