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觉得甜汤不合口味,可以找宫侍要一壶米汤。我记得你喝过来着。”
江德昆身体前倾,挽袖拾起那壶酒,“那我先走了。”
带起的风浮动她的发丝,“……少喝点。”
声音轻极了,他不自觉问,“什么?”
淮娘别过脸,不说话了。
江皎月看他们好久了,闻言笑道,“嫂嫂说大哥哥你身体不好,少喝酒。”
她偏头,对自己身边的宫侍道,“劳你取一壶度数低的热酒来。”
宫侍微微福身,“是,奴婢就去。”
“好,我会注意。”江德昆轻笑了声。
那笑声让淮娘莫名有些耳热。
不一会的功夫,江德昆接过宫侍斟满七分的酒盏,起身步上高台。
江德昆走后,淮娘问她,“你怎么听到了?”
“这还用听?”江皎月眉眼带笑,举起酒杯遥遥与对席举起酒杯的年轻女子碰杯。
“……你认识她?”
江皎月似几分醉意,脸颊也红润,“嗯哼,她是我闺中密友,去岁刚成了婚。从前寄着书信,没几个碰面的机会,今日倒是难得。”
“你不去打个招呼?”
“遥敬一杯也就够了。此后锦书休寄,是我伤透了她的心。”
看来是真醉了。
“诶,阿淮,我给你介绍人玩吧?”她支着脑袋,云鬓斜倚,颇有一番风流。
淮娘没说话,江皎月自顾自讲下去。
“从他讲起吧。”她一挥袖,“圆脸、笑眯眯看不见眼睛的是陈家长公子。”
江皎月随手一指,“他啊笑面虎一个。”
淮娘问,“你怎么知道?”
“大哥哥那会刚发生意外,总是醒不久。二哥哥代为处理过几件事,其中有一个欠妥当的,是我善的后。这人表面对我说没关系不要紧,背地里给我使绊子。”
江德同也是赶鸭子上架。
那会江父时常进宫,一呆就是大半日,实在抽不出时间处理后续。
最后是江家一个叔父在负责坠马之事,江德昆职务上发布的政令还未完善的,全是当时一位回京述职的表兄代理。
而江德同只需要在江德昆清醒时,听他的吩咐整理凌乱的稿件。
而后,一份由他整理的稿件发往代管的表兄那,不知怎的被陈大公子看见。
那会江皎月正奉祖母之命,下山看望江德昆。
陈大公子找上门时,江皎月正好在分析揣测兄长写下的手稿,陈大公子便把她当成整理文稿的人了。
一番质问她才知道忙昏了头的二哥竟把那份有关土地的想法送去官府,天知道她大哥还没完善,就这样明明白白坦坦荡荡地送了过去。
最后还是江皎月以自己亲王王妃的身份保证,最终发布的政令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份尚未成型的想法,陈大公子才勉强离去。
可她没料到这位淮安陈氏的未来掌舵人会如此难缠、斤斤计较。
翌日,她就被祖母带回山上,婚期也重新提上日程。
再然后,她以命格妨夫为由拒绝下山,从小到大守在身边的贴身侍女眷仪,被送去偏远破败的桃花庵做了尼姑。
“你没告诉他们不是你出的错吗?”
“正是因为说了,眷仪才会被迫做了姑子。”
“为什么?”淮娘不理解,“不是说眷仪是因为逼你下山吗?”
“都有,都是原因。”
江皎月哂笑,“父亲在警告我。他教我呢,没本事别瞎逞能,做了决定就该承担代价。”
那会,隐隐青山上,寺庙厢房烛火通明。
她没忍住问祖母,就像现在的淮娘一样发问。
祖母只是轻声问了句,“在他问你是否是整稿人时,你沉默了,为什么?”
“是我没把握就擅自行事,活该我来担着。只是我犯的错为什么让眷仪承担,我宁可父亲打我骂我。”
淮娘默了一瞬,“……江德同被罚了吗?”
江皎月轻哼一声,“他只会被罚的更重。”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格外理所当然。
淮娘清晰意识到,这是一个存在了几百年的家族,那些规矩与礼法管这管那,管到他们厌恶烦躁,管到他们想要违反。
可这些从出生起便伴随他们终身的东西正是他们所认同的,他们对此并不反对。
或者换句话来说,对整个的规矩和礼法,他们不反对,可当这庞然大物具体成为某一个要求,他们就可能厌烦,会想要违反,甚至调整这些具体的条例。
这就是与淮娘不同的地方。
淮娘烦闷地咽了口酒,她为自己终于发现她与她和他们之间,永远隔在中间看不见摸不着的膜而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