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三位主子请进吧。”赵全略微躬身,抬手示意三人随他指引的方向走。
淮娘眼瞧他一身深灰棉袍干净整洁,又见江德昆和江皎月经过他时都有欠身的动作,意识到这位鬓角微白的老人在江家地位不是一般高。
这样一个地位高的老人都被深夜派来“请”她们,看来封县主的事不仅对淮娘是震撼,对江家亦是。
“麻烦您。”淮娘学着江家兄妹的动作略微欠身。
“县主多礼,折煞老奴了。”他退了一步,“县主,请。”
移步过了三进门,一直无声的老管家突然道,“大公子留步,老爷正在书房。”
“夫人在大厅等候县主与二小姐。”
江德昆脚步一顿,对老人道,“可否麻烦赵叔亲送她们至大厅?”
“大公子何须担心,夫人必不会为难县主。”赵全笑着捋了捋垂至衣襟的雪白长髯,“只是大公子既然问了,老奴必然相送。”
“如此便多谢赵叔了。”
之前见过两次都没有让人相送,现在是怕彭夫人对她不利吗?
淮娘印象中彭夫人举止言行间自是一派雍容华贵、气象万千,对她一向亲和,甚至又给她了一家铺子,岂会因这件事就态度大变?
忽而脑中掠过一道影子,她恍然大悟,女户证明。
这东西从京兆尹来,必有痕迹可查。
更何况现在,圣人亲口夸赞过这段婚姻。
心突然跌到谷底。
彭圆英原是背对众人的,只是听见动静便转过身来。
“大郎叫你来的?”
“是。”赵全笑道,“您若无事,老奴便先行一步。”
“我知道了。”她挥手,示意他退下。
她大概是先前遣退了侍者,现在空旷的大厅只有她与淮娘、江皎月三人。
“县主封号德敏,依我看是极好的。”
她笑着睨了眼江皎月,“要是皎月能像县主一样便好了”。
从宫宴那会诚王解围就开始沉默的江皎月静静应了声,“是,皎月多谢母亲教诲。”
“夫人,皎月教我良多,应当是我向她学习才是。”淮娘没忍住辩驳了一句。
彭圆英闻言笑弯了眼,“是。她一向知礼守礼,不论琴棋书画还是这性子都是极不错的。”
“只是,”她忽而换了语气,望向江皎月的眼睛里除了满意自豪,还有一份不解,“我听闻你在宫里失手跌了杯子。”
“这是你从前不会犯的错误。”她不赞同地小幅度摇头。
“是,皎月知错。”如今也不过十九岁的女孩低下头,好似羞愧得抬不起头。
她屈膝行礼的动作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也罢,不过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也没酿成大的错处,你也不要太过自责。”
彭圆英叹了声,“只是你即将嫁作皇家妇,凡事皆要谨慎。这类错处便不要再犯了。”
“是。”
“下去吧,宋姨娘还在桐福苑等你。”她无奈道,“你今日还是浮躁了。”
江皎月原先留下来陪淮娘,可一听她生母在她从前的院子等她,她便什么也顾不上了。
江家的少爷小姐全养在一处,一年间只有零星几日能见到生母,更遑论与生母相处。
她与淮娘对视一眼,淮娘道,“你快回去,别让你阿娘等急了。”
淮娘倒是不担心彭夫人会为难自己,不仅是基于江德昆对自己的保护,更是因为她方才对自己的态度。
而且,淮娘不觉得自己有错。
再次抬眼时,彭圆英正深深看着她。
“淮娘,让你嫁给大郎冲喜,是我们做错了。”
她眼中懊悔的神情不似作伪,满目的愧疚恨不得溢出来。
淮娘愣住了。
她是在真心道歉。
“夫人……”
淮娘觉得有些荒谬,她想问是因为她现在是县主,所以突然意识到冲喜一事是欺负了她委屈了她吗?
可这句话她说不出来,平心而论,彭夫人对她不错,甚至将自己的权力一点点移交给她。
淮娘不愿这样想她,也觉得没必要,还是那句话,她成为县主是因为江德昆,是因为他背后的江氏一族。
彭圆英以指抵唇,“淮娘,你听我说。”
“赵全递来的资料里,我看到了一份记录。同名同姓同户籍地址的女户证明,是不是太凑巧了?”
“你知道吗,你封了县主我有多为你高兴,就有多少气恼。我就想,为什么我们都这么对你了,你还是不肯接纳我们。”
淮娘张了张嘴,想说的话似有千种,却没有一句能表达她现在的心情,这些话语绕着唇舌,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我们的错。”她一字一顿道,“种什么样的因,结什么样的果。”
她似是陷在回忆里,双眼雾蒙蒙的。
“当时大郎就那么倒在我怀里,我几乎以为他死了……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女人摇了摇头,“他那么小就不在我身边,他是长子,要理性要坚强……我甚至不能多抱抱他。”
她像是被巨大的痛苦压弯了腰,“我抱着他,我才知道他这样瘦了,他是我的孩子,我怎么能忍心看着他在我怀里咽气!”
“我对不起你,是我亏欠你太多。我们亏欠你太多。”
泪水顺着眼眶留下,“可是我没办法……他是我的孩子啊。”
这位留给淮娘第一印象是贵妇人的女性猛地俯身,咬住指节试图堵回哭腔,“可我怎么就忘了,你也是别人的孩子……”
没有一纸婚书树立在她与这位人母面前,淮娘好像能真切感受到她的歉意。
她在为一己私欲就白白牺牲一个无辜女孩的一生而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