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叹了一声,“好烦……”
她是在说彭夫人知道她的过往后,对她产生的同情怜悯。
但那场梦让她身心俱疲,淮娘没心情给江皎月解释清楚。
江皎月想起昨日夜宴上的事,不觉沉了脸,却还是一言不发,只是眸中闪烁着微弱的光。
不过是天子一句“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的感慨,女户证明落到尴尬处境,甚至有些危险。
淮娘想想便头疼,关于县主一事,背后绝不止皇后随口一说这么简单,但以淮娘的政治嗅觉与能力,也就只能看出这与江家有关。
更深层次的,就让能深入的人思考吧。
一屏风之隔,侍女备好洗漱用具,熨烫好的衣物也挂在衣桁上。
一切悄然无声的完成,三五侍女早已退了出去,屋内再无旁人。
“看来是有人事先吩咐过嫂嫂的习惯。”江皎月睨了淮娘一眼,调侃道,“我还没想过有朝一日你会醒的比我晚。”
“既然你是县主了,想来母亲也不会拿规矩约束你,你也就不用再顾那些孝道礼仪了。”
她道,“我去给母亲问个安就回。”
淮娘忆起昨日彭夫人的眼神,顿时汗毛直立,忙把那句我也去咽了下去。
“你阿娘不是在你院子里吗,赶快问完安回去陪她吧。”
“姨娘已经回她自己的院子了,”江皎月哭笑不得,“江家子弟非重大事情与节庆,不得与生母见面。”
淮娘皱眉,正欲说什么却被她推到放了净面水盆的架子边,“好啦,我一回请完安就干自己的事去,这些年我都习惯了。”
说罢,不等淮娘言语,江皎月踱步而出。
淮娘:“……”
点点涟漪搅散铜盆底面倒映的姣好面容。
她拧干帕子擦脸,暗道:江德昆,你可一定不要知道。
淮娘深吸一气。
.
又是银霰亭边,故地重游。
如今已是孟冬,湖中睡莲与黄、水菖蒲都已不复夏日华彩。
靠近岸边的浅水区清澈见底,丛丛苦草下虚掩着越冬的鱼儿。风吹水波,苍绿草叶便随波追流。
淮娘望着还未结冰的湖水,忽又想起之前江德同挑衅时说起这湖的来历,有些失神。
这湖与江皎月的婚约、淮娘的县主爵位是一样的,都是圣眷正浓的体现。
尤其是江皎月的亲王妃身份,更是一份另类的免死金牌,给世家大族的定心丸。
只要榆林江氏一日不造反,这份圣眷将通过江皎月等人永久遮蔽江家子弟。
现在,这份圣眷的传递又多了一个淮娘。
只是若说圣上真的宠信江家,那作为江家大公子的江德昆为何不再是中书令,而只是一个小小的户部侍郎,明明比他年纪小家世低的贺文章都已经是中书舍人了。
再说,圣上万寿节夜宴,江家只有她与江德昆兄妹出席了,江家父母和江德同为什么不来?
疑问一点一点往外冒,淮娘自顾自摇了摇头,这些富贵人家的事真的好难懂。
想这些不关她的事不如想想怎么找到江德昆。
她问侍女江德昆在哪,侍女也不清楚,只是按照他从前的习惯给淮娘指了路,“大公子时常会去银霰亭散心。”
谁知道这片湖这么大,害得她在这转了半天。
淮娘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道缓慢行进。
她既想早点找到江德昆商量后续对策,又不想见到江德昆。
万一他知道了,用同情怜悯的眼神关切的注视自己,淮娘不保证能像对他娘一样的态度对待他,她害怕自己一时过激羞恼,语出伤人。
初冬时节的太阳并不暖和,但这种亮堂的感觉还是让人不自觉高兴起来。
可惜此刻的淮娘无心享受——她看到银霰亭附近正朝她走来的江德昆。
“淮娘。”
男人今日一袭蝙蝠卍字暗纹的金青色长袍,外拢一件雪色大氅。
淮娘下意识退了一步,仔细观察他的神情。
只是这人无时无刻都挂着张完美无缺的笑颜,完全观察不出来。
一尺距离,她站在梧桐疏条交映的阴影中,眼里蕴藏着她并不平静的心境。
下昼光线变幻多端,一时阴阳交界。
她的瞳仁依旧漆黑,却莫名多了一丝抵触。
恍惚间又是初见仰望时,喜帕随风而去,倏然露出那张未加遮掩的面庞,陌生而又排斥。
寒风萧索张扬,只消一点就带走指尖温热,江德昆上扬的嘴角一点一点压下去。
“你看起来不太好。”安慰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去那边吧,这里没有太阳。”
银霰亭四周皆是粼粼湖水。
淮娘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远处碧空留守。
亭中只有她与江德昆两人。
细细想来,淮娘有许多次与他单独相处,只是没有一次像这般心绪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