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娘扭头,仔细观察江德昆,苍白的脸色并不能妨碍他此时的神采奕奕。
进出城需要路引,但他们是临时起意。
就在淮娘思考怎么出城时,江德昆拿出了中书令的令牌,守城侍卫几乎是立刻放行。
她有些不懂,“你现在还是中书令吗?”
为什么令牌在,但管理的权力却没有。
“不过是虚名。”
自那场意外发生,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圣上为了让他安心养病,几乎是罢免了他所有的官衔。
唯一留下的户部侍郎的官职还是因为户部目前最大的政策还没完全落地,作为提出并制定的主要成员,江德昆没办法只得带病上阵。
不过随着这项新政策逐渐成型,落地的区域实验即将出成果,如果没问题,这项政策就要全面推行了。
至于一瞬间被罢免,圣人生怕他多心,特地将他原先职位保留,成为一份虚职挂在他身上。
而朝臣也被圣上这番操作弄懵了,称呼很是混乱了一段时日,还是江德昆自己表明只用唯一的实职称呼就行。
准娘听他这话的意思,“你从前有很多官位吗?”
“那江家其他人呢?比如江德同和你爹。”
“他们也有多个官职,”他解释道, “其实朝中大半官员都是‘身兼数职’。”
“那为什么昨晚只有我们去参加圣上夜宴?”她颇为新鲜地瞧着繁华的街景远去。
出了城,苍茫大地上横陈或窄或宽的道路交错纵横。
马蹄飞跃,尘土便扬起,回眸遥遥一观,霎时壮观。
“原来你是在纠结这些。”江德昆失笑。
“德同前些时日被圣上安排去各省巡察贪腐事宜,暂时还回不来;至于父亲,他去岁告老怀乡的折子虽被圣上打回来了,但现在也只是挂名清闲职务的名头,安心在家养老。”
他笑了声,“而且,‘三师八公’这些尊其位虚其权的官员都是今日参加夜宴,父亲亦在其中。”
难道昨日席上的都是青年人,未见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
原来是这样。
淮娘颔首。
树影快速向后退去,不时能看到零星两座小屋的茅草顶。
转眼便上了山上小道,风声渐渐小了。
淮娘又观察起身后之人的状态,“江德昆,你还好吗?”
“还好,只是越往上路越难走,可能需要一会了。”
他单手绕着缰绳,空出右手帮淮娘重新系上兜帽,“别担心,我晌午用过药。”
淡青的筋络若隐若现,修长的指节只是随意摆弄两下便系上系带,全程没有碰到过淮娘脖颈处任何的肌肤。
这动作太自然,就好像他曾帮自己系过许多次。
又或许他身上的气质太过温和,不带一丝撩拨,淮娘还未意识到,他就已经抽离指尖。
“多谢。”淮娘微怔,“太阳快落山了,温度低,需要我帮你吗?”
“我自己来就好。”
他右手顿在半空,像是想拍拍她,却又顾忌着男女大防,慢慢地蜷起,匿于袖中。
“淮娘,”他喊了一声。
淮娘看他,她不太懂明明都同骑一匹马,甚至给她系兜帽,为何连隔着层层衣物的触碰都顾忌。
“嗯?”
“身子摆正。”
他似乎怕自己语气太严肃,语速比平常慢许多,“这个姿势骑马不安全,而且腰腿也会痛。”
“好。”淮娘应了一句,忽又问道,“你刚刚……”
她想问他为什么不敢碰她,可话刚出口又意识到不妥。
太逾矩了。
身体就几近相贴,若是语言也暧昧不清,她与他的关系也会相应发生一些细微变化。
圣旨已然将他们捆绑,两人的关系最好维持在相敬如宾的范围内,本不应过亲过疏。
用江皎月形容昔日汉高祖与吕后关系的话来说,就是至亲至疏夫妻。
他们合该如此。
而不是现在这样,一人兴起一人当真,玩笑着离了京城,共赏一场即将到来的落日。
“什么?”江德昆没听清她未尽之言,低头问她。
淮娘摇头。
男人叹了一声,“淮娘,凡事憋在心里会难受的。”
那你希望我怎么说呢?
她垂眼,说我们现在关系过于亲近了,应该离远一点么?
淮娘眼中划过一抹为难,以及……一丝她自己也没察觉的抵触。
她不愿这样说。
江德昆有些无奈了,却拿她没辙。
到了山顶一处平坦,江德昆扶着淮娘下马,将马儿系好,带着淮娘去了一块巨石旁。
他望着那一览无余的半边天,轻声道,“淮娘,你瞧。”
云舒云卷的天幕被落日余晖染上橙红,离太阳远些橙红成了淡淡的橘色。
再远些,便只剩下灰暗的紫霞薄云似素蝉纱般拢上重峦叠嶂。
一些厚重的云层描了金边,明与暗交织,勾勒日落的界限。
恢宏壮丽的自然景象叫人荡气回肠,仿佛所有挤压的情绪都得到了舒缓。
淮娘望着远方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