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以地府的角度看,我们生活的地方是天,民间成为阳间。”
原来如此。
换个角度想,人竟然是生活在天上的。
“神佛是生活在我们之上的人吗?”淮娘问。
“不知。我没去过天上。”
淮娘觉得这句话有些幽默,“我也没去过地下。”
叶济又一次看向淮娘,这一次多了些无奈,“快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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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渐渐覆盖青石板,薄薄一层,隐隐透着青。
北方干燥,满地落雪亦是粒粒分明。
可风中凌乱的飘雪却不似这般,大片大片棉絮一样,轻轻落在掌心。
漫天大雪中,江德昆站在檐下。
天光在雪色的反照下,他呈现出一种近似白脂玉的质感。
青金色的氅衣无异是一抹亮色。
“公子!”
碧空放下托盘,托盘中汤药洒了几分,他快步跑向回廊深处的人。
“您怎么出来了,这天寒地冻的,万一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江德昆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这便是拒绝了。
通常情况下,公子不会不搭理自己,只有在他极度心烦意乱的情况下,公子才会这样一言不发。
只是公子平常心烦时,要么一声不吭在书房里静坐,要么去枫山散心,怎么今日不在书房静坐,反倒在外头吹冷风?
他一上午在书房中处理政事,那时候还好好的,是因为政事实在烦心吧。
碧空叹了一声,重新端了托盘过来,“刚煎好的药,公子喝了再想事吧。”
托盘陡然一轻,汤药被一饮而尽。
氤氲的热雾好像还在,江德昆眼底的情绪尽数被遮掩,叫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碧空托着那只空碗,犹豫半晌终究没说话,低头退下了。
公子的决定他不能劝,也劝不动。
书房前空旷寂静,没有侍从来往。
凡是在府里待久了,都知道江德昆喜静,非必要没人会来自讨没趣。
鹅毛大雪就是这样,掌心静静摊着就盛满了雪。
这些雪也在接触掌心温热的下一刻化作一滩水,被他掬起,而后又从指缝间流逝。
来去一场空,空留手中温度消散。
到底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江德昆叹了声,翻转掌心让最后一滴雪水滴落。
面对雪化水,他束手无策。
面对淮娘又何尝不是呢?
从太极殿出来,江德昆便有意避开淮娘。
他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这是表面的,更深一点,江德昆想问自己的心。
他质疑自己在枫山上望向淮娘时的心跳。
喜欢一个人,会在分析利弊时条条是道,头脑清醒吗?
江德昆不知道,他也是第一次。
诗文词曲中皆写情痴二字。
柳耆卿说衣带渐宽终不悔,楞伽山人言天为谁春,张安陆道心似双丝网。
他从前不懂,现在亦然。
但不坠相思门,心亦有千千结。
情之一字,何解?
江德昆扪心自问,他的心真的为她跳动过吗?那是情爱吗?
所谓爱是否只是他的借口,借以谋划各方利益。
我是何其卑劣?
江德昆问自己。
无声的质问,漫天大雪也为之哑然。
江德昆笑了一声。
新婚夜淮娘醉酒说起说书戏文,他以为她感兴趣,特地挑了准备给她送去,可想起她不识字就作了罢,戏文也搁置在书架一角无人问津。
昨夜他为了论证自己对淮娘不是情爱,便想到此事。
情爱是不自觉对她好。
可他在对她无情之前,也是尽可能的对她好。
所以是无情吗,可他又确实能感受到她与他人终究不一样。
思绪无果,江德昆反倒想起搁置的戏文,索性抽出一本来读。
戏文写情讲爱,或许会有收获。
张生说“我见她宜嗔宜喜春风面”,是为情,还是为色?发乎情而无法止乎礼,性字当头,又是为情,还是为色?
一本看完,疑惑未解,反倒在原有基础上新添更多的疑惑。
性与爱,和天与地一样都纠缠无法彻底分离。
灯芯浸在蜡油中,橙黄的灯光跳了几下,熄了。
夜色无边中,闻着书中油墨香,江德昆静坐了一夜,那本合上的戏文就搁在他膝上。
雪越来越大了。
天色愈发黯淡。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今夜还如昨夜长。